中年占星

艾琳·蘇利文（Erin Sullivan）做了三十多年占星諮詢，來約諮詢的人裡，正在過中年的特別多。她聽到最多的描述，是人忽然覺得一切都變了：煩躁，不滿足，提不起勁，覺得這些年一直在原地踏步，沒有做自己該做的事，又說不出該做的到底是什麼。這種感覺誰在某個平常的下午都會有，過一陣也就散了。中年的這一種不會自己散去，它要人停下來認真對待。

她的《中年占星》（The Astrology of Midlife and Aging）2005 年出版，專講這一段。蘇利文用榮格「沒有活過的人生」這個說法切入。榮格並不把中年看成衰退的開始，在他看來，人到這時可以回頭整理走過的路，在理解的基礎上，有意識地走向成年的下一段，那些一直沒有機會活出來的部分，也在這時浮上來。中年這片地方沒有現成的地圖，能參照的只有星盤。

星盤給的第一樣東西是起點。按蘇利文的說法，占星上的中年有一個準確的開始日子，就是行運天王星第一次走到本命天王星對面的那一天。天王星大約八十四年回到出生時的位置，走到對面是半圈，她把這次對分叫作半周天王星。因為天王星的軌道偏心，這一天來得有早有晚，大約在三十八到四十五歲之間：本命天王星落在金牛、雙子的人在三十八九歲，落在巨蟹座的人在四十歲，落在天蠍、射手、摩羯的人要到四十出頭，其餘的人在四十二歲上下。第一次對分以後，天王星還會因為逆行再回來兩次，前後約十八個月。全書從這裡出發，先講中年過渡的三個階段和過門的儀式，再按年齡一路講到八十四歲。

蘇利文拿榮格自己的中年做例子。那時榮格已經成家，有了孩子，診所也興旺，可是 1913 到 1915 年間「出了事」。榮格的本命天王星落在獅子座 14 度，上升點在水瓶座 2 到 4 度。1913 年，行運天王星走過他的上升點，到了 1914 年，他正處在行運天王星第一次對分本命天王星的那段時間裡。1913 年秋天，他做了一個預示性的夢，這個夢讓他沉進了自己的無意識。榮格後來關心成年人怎樣繼續發展，來由就是這一段經歷。所以榮格的中年從半周天王星開始，我們每個人也一樣。

中年在哪一歲，跟人能活多久有關。蘇利文先把這件事講清楚：十八世紀的人，把一生從中間分開，中年更接近三十歲，第一次土星回歸就落在中年。在天王星被發現以前，一般人最長也就活到五十八歲上下，正是第二次土星回歸的時候。今天，在條件好的社會裡，壽命已經接近天王星回歸的八十四歲，所以中年往後推，推到了半周天王星。

莎士比亞《皆大歡喜》裡講人生七個階段的那段臺詞，蘇利文對著古典的行星順序來讀：吃奶的嬰兒屬月亮，好問的學童屬水星，情人屬金星，軍人屬火星，法官屬木星，最後一段屬土星，過了六十歲，人就步履蹣跚地走向終點。今天土星外面多了天王星、海王星和冥王星，還要算上凱龍星，所以今天人的一生，比莎士比亞那時多出幾章。這本書的第二部分就叫「土星的邊界之外」。

心理學上有同樣的轉變。佛洛伊德認為，人過了五十歲，心理上發生大改變的彈性會減弱，甚至停止，所以他勸分析師不要收五十歲以上的病人。榮格在自己身上看到的正好相反，五十歲以後，他的成長更強，也更往內走。蘇利文說佛洛伊德是他那個時代的人，已經被時間超越，她接的是榮格的傳承。第一章裡她整段引了榮格的話，開頭一句是：

可是我們不能照著人生早晨的安排，去過人生的下午。

But we cannot live the afternoon of life according to the programme of life’s morning

榮格在這句後面接著說，早晨看得很重的東西，到了晚上會變小，早晨對的，到了晚上可能已經不對了。榮格把散落在各處的自己收攏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叫作個體化，在他看來，這件事到了中年以後才真正開始。

她在早先的 Saturn in Transit 一書裡，寫到從出生到中年過渡之前的幾道關口，這本書接著往中年和更後面走。講個人的中年時，她接著 Dane Rudhyar，把宮位看成個人經驗的領域，所以同一次天王星行運，落在各人盤上不同的宮，就成了各人不同的中年。

八十年代中期，她在自己的中年轉折點上，進維多利亞大學古典系讀希臘文和拉丁文，一位老師鼓勵她把古典學放進她已經做得很成熟的占星和榮格心理學裡。所以這本書講中年，講著講著就講到奧德修斯和克洛諾斯。

「你的冥王星合相南交點，落在第七宮，所以感情一定不順。」蘇利文說這類話在占星裡太多了，它危險，因為它根本就錯了，嚇不嚇人倒在其次。人人都會有難相處的關係。一個人總是陷進同一種壞關係，該做的是去看自己心裡最黑、最不願意碰的地方，用不著去怪交點。她自己不會用一個占星術語或一段週期把人定型，就像她從沒想過要孩子長成她自己。她做了這麼多年諮詢，沒有找到哪一種完美的活法，只找到各種活法，人有多少，活法就有多少。

她講中年裡的人，也不把他當成出了毛病。蘇利文寫到一位律師 Rupert，四十歲，花了二十年在法律界拼出名聲，剛剛有人請他去當法官。就在這時，他開始無緣無故地難過，動不動就掉眼淚，自己覺得難為情，以為快要崩潰了。身邊的人說他最近不像他自己，過一陣就會清醒過來。蘇利文的看法正好相反，Rupert 是終於清醒了，他的感受在告訴他，它們被忽視得太久了。他以前從沒有這樣去感受過情緒，這一部分一直交給母親、妻子和十幾歲的女兒替他感受。對這時的他來說，要緊的已經從做什麼，換成了為什麼做。一年左右以後，他推掉了法官的職位，開玩笑說等我五十歲再來找我。他還是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只是不再害怕了。

人不可能不像自己。一個從不發脾氣的人發了一次火，事後說「我剛才不是我自己」，她會反問：那你是誰呢？所以中年冒出來的那些陌生的情緒和念頭，在她看來都屬於這個人，只是以前一直沒有機會活出來。

蘇利文給中年以後的每一段年齡都排了行星節點，所以這本書能交給你一份時間表：自己大概哪一年走進中年，哪幾年最費力，哪幾年可以放手做事。蘇利文同時一再提醒，人不是鐘錶。一次行運開啟的是一個過程，並不觸發一件事。所以到了四十四五歲、行運土星對分本命土星的時候，書中描寫的那些變化如果在你身上沒有出現，也不等於你錯過了什麼。

中年冒出來的願望很多，蘇利文教人分清幻想和夢想。幻想是心裡的休息，用不著實現。夢想連著真實的潛能，值得慢慢養大。比如從沒學過鋼琴的人，到了中年大概成不了音樂會上的鋼琴家，可是一直想學琴的人，中年完全可以學，學來自己享受。孩子離家了，伴侶支持，或者一個人生活了，以前沒有條件去讀的學位、想學的手藝，這時都可能做到。夢想要成真，土星和天王星都要在最好的狀態：

土星會提醒你做不到什麼，天王星會推著你去探索。

Saturn will remind you what you cannot do, and Uranus will prod you to explore

所以想做一件新事時，先老實看清做不到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就是可以去試的。到了五十四歲前後，她的提醒更具體。那時次限推運的月亮（出生後一天折算人生一年推出來的月亮）第二次回到出生時的位置，行運土星六分本命土星，這一兩年是改掉舊習慣最容易的時候，因為過了六十歲，大幅改變的動力會減弱。她建議人在這時想一想十年以後想在哪裡，圍著那時的需要重新安排工作，把財務和日常活動的計劃排出來。

全書分兩部分。第一部分「十字路口的相遇」有九章，講中年，前六章把道理、方法和世代背景講清楚，後面幾章按年齡從三十六歲走到五十多歲。第二部分「土星的邊界之外」有四章，講六十歲以後的變老，一直講到九十歲前後。

第一章 迎向人生的一半

第一章用但丁開篇：走到人生的半路，發現自己在一片幽暗的林子裡。這一章講天王星，蘇利文把它看成心裡的見證者。人在情緒最激動的時候，心裡往往還有一塊在旁邊看著，看自己在做什麼，這一塊不帶成見，只是觀察。天王星行運碰到本命盤時，人會覺得自己奇怪地分成兩半，一半在經歷，一半在看。蘇利文看重這一塊，因為在過渡最亂的時候，人正是靠這片刻的清醒才做得了選擇。

第二章 中年過渡的三個階段

三個階段是分離、過渡和整合，蘇利文提醒它們不會整整齊齊一個接一個，常常同時發生。分離這一段，人真正離開的是過去的自己，配偶和工作的變動只是表面。講過渡這一段，她講了奧德修斯。奧德修斯被獨眼巨人困住，他說自己叫「沒有人」，巨人向鄰居求救時喊「沒有人弄瞎了我」，鄰居就沒有理會。逃上船以後，他卻忍不住回頭喊出自己的真名，巨人的父親海神波賽頓知道了是誰，原本一週左右的航程，他漂了十年才到家。蘇利文從這個故事裡讀出過渡期的規矩：在海上的時候，不要有名字，不要急著拿出一個身份。

不要假裝知道自己是誰，讓你是誰慢慢浮現出來。

Do not pretend to know who you are; rather allow who you are to emerge.

整合從五十四五歲開始，到六十歲前後第二次土星回歸，很多人到這時鬆了一口氣，也接受了自己新的面容和身形。

第三章 中年過渡裡的土星與天王星

占星裡習慣把天王星當成自由和解放的代表，把土星當成看守監獄的人。蘇利文回到希臘神話，把這個看法翻了過來。烏拉諾斯是天空本身，他厭惡大地女神蓋亞懷著的百臂巨人，不讓他們出生，蓋亞把一把金剛石的鐮刀交給兒子克洛諾斯，也就是土星，由他推翻了父親。在神話裡，帶來解放的是土星的鐮刀。所以一個想法要落成真東西，要靠土星的硬功夫，只有天王星，想法就永遠停在想象裡。天王星的陰影也在這裡：嫌自己的作品不完美，乾脆不讓它出生。中年的人站在十字路口，變化之神和停滯之神都在場，兩個都要尊重。

第四章 以星座看天王星　第五章 半周天王星所在的宮

這兩章拿本命天王星來講中年要去活的那一部分。蘇利文的讀法是，本命天王星落在哪個星座，它對面的星座就是你中年要去過的那段沒有活過的人生，對分像滿月，把一直沒有過的東西照出來。比如本命天王星落在金牛座的人，上半生的安全感來自家、朋友、錢和愛這些看得見的東西，到了中年，行運天王星走到天蠍座，他要在看不見的地方找安全感，也就是心理上的安穩，和一份對自己價值的確認。

第五章把星座落到宮位上。天王星在一個星座裡走七年，這七年落在每個人盤上的哪一宮，要看出生的時間和地點，所以同樣一次行運，人人經驗不同。蘇利文寫到一位女客戶，本命天王星落在第八宮，中年時行運天王星走到第二宮，父親取消了她的繼承權，她也離開了一段婚姻，那段婚姻裡，丈夫判斷失誤破產，賠掉了她自己的積蓄。之後十年，她在經濟上獨立了，也和自己相處得很好。第二宮和第八宮講的是錢和自我價值，她中年過的正是這一關。

第六章 世代衝動：創造未來的目的與願景

這一章按冥王星和海王星的六分相，一代一代講人對家的看法。她自己屬於冥王星獅子座這一代。八十年代中期她讀古典學時，希臘神話課的教授也是冥王星獅子座，他按心理學的講法講伊底帕斯，承認這個故事在原型層面上對自己也成立，再問學生有沒有同樣的感受，得到一片茫然。那些學生多半是冥王星處女座出生的。蘇利文由此想到，一代人要停止把自己的那一套強加給孩子。講到後面幾代時，七十年代出生、冥王星落在天秤座的人數少，這一代可能是從縫隙裡漏掉的一代，可他們看關係比父母更客觀，也更務實。

第七章 十字路口的相遇

從這一章起，書按年齡走。三十六歲前後是走進中年之前的預備階段，第三次木星回歸，同一年行運土星又一次四分本命土星。木星讓人覺得未來終於握在自己手裡，不必再全看父母的認可，土星要人按自己真實的潛力，重新定下邊界。兩顆星同時在場，蘇利文把這一年寫成木星喊著放手去做，土星在旁邊說可是要小心。在神話裡，木星是土星最小的兒子，所以人心裡年輕的一面和成熟的一面免不了拉扯，這場拉扯要由人自己來調停。調停下來，人往往更關心自己真正做得到什麼，少去想象自己是另一個人。

第八章 中年青春期

四十四五歲，行運土星對分本命土星，這一段常被叫作第二次青春期，青春期沒了結的事會在這時回來。四十六歲前後，人會真的看清自己這一生算成功了還是沒有，蘇利文把它看作到那時為止最大的一道門檻。到了這個年紀，人已經很清楚自己的限度，土星在這裡的作用是編輯和限定，所以成功要在限度裡面找：用足自己真正的本事，放下年輕時的幻想。人的強項，就在自己的邊界之內。

第九章 五十歲：分水嶺與凱龍回歸

五十歲前後，凱龍星回到出生時的位置，蘇利文借 Melanie Reinhart 的話說，這時人會問自己，剩下的這段人生要拿來做什麼。到了五十四到五十七歲，蘇利文用的詞是自由。她引 Peter O'Connor 的話說，活過的時間多過剩下的時間以後，人的重心可以從外面轉向裡面。對別人的依賴鬆開了，關係反而更深，這是她從很多人那裡一再聽到的。

少掛心別人，多關心生活本身，是跨過這道門檻最大的禮物。

To be less concerned about others and more about life itself is the greatest gift of this threshold crossing.

這份變化有時小得很，比如推掉一場聚會的邀請，或者不去公司的野餐，心裡也不再過意不去。

第十章 衰老導論

第二部分開頭，蘇利文先承認這一部分最難寫，一是她寫的時候只有五十六歲，二是她對今天的文化怎樣對待老人很不滿意。前三分之一好寫，因為她自己經歷過，寫到老年，她因為自己的無知而謙卑，只能依靠經驗證據和別人的研究。寫著寫著，她的看法變了，她發現問題出在我們今天對變老的態度上。

第十一章 沒了眼睛，沒了牙，沒了一切？

五十九到六十歲是第二次土星回歸。第一次在二十九到三十歲，主要的事是從父母身邊分開。第二次，人要再一次走進家族，這時自己也到了長輩的年紀，是把火炬交給後面幾代人的時候。蘇利文說，人越老，越像自己的父母。年輕時說「我絕不會變成我爸我媽那樣」，是個體化必須走的一步，過了五十歲，人身上已經深深帶著父母和整個家族的印記。所以六十歲前後，人常常第一次真正看清父母是怎樣的人，然後有意識地選擇下一段怎麼過，上一代的父母多半做不到這一點。

第十二章 第三幕

六十七到七十歲之間，人人都會遇到兩個相位：行運土星又一次四分本命土星，行運海王星和本命海王星成一百五十度，走進長者身份的這道門，到這裡就跨完了。蘇利文說，朋友和客人跟她分享過的最大的福氣，是到了這個年紀出現的一種不偏不倚。人仍然有愛，有需要，只是對個人目標的執著變淡了。同情的超然是老年最大的人類成就，所以祖父母這個角色對社會那麼重要。

第十三章 未曾踏過的路

最後一章講七十五歲到九十歲。蘇利文寫到一位女客戶，第二任丈夫去世時她七十三歲，這才發現自己五十多年來一直是別人的妻子和母親。幾次諮詢以後，她賣了房子，搬到大城市水邊一間離朋友近的公寓，開始上攝影課、聽講座，認識新的人。老人的記憶，她也用行星來解釋：海王星抹掉眼前的細節，天王星從過去找回寶石，所以老人記不住剛發生的事，卻記得很久以前的歷史，在有口述傳統的時代，這本來是長者的長處。

嬰兒的海王星裝滿了可能，老人的海王星裝滿了經歷。

The Neptune of the infant is full of potential, whereas the Neptune of the elderly is full of experience.

所以她主張，老人的故事要有人聽，長者在文化裡的位置才回得來。

第四、五章按本命天王星的星座和宮位一處一處寫，可以對著自己的盤讀。三十五到四十五歲的人，讀完第一、二章就翻到這兩章，再跳到和自己年齡最近的那一章。過了五十歲的人，從第九章讀起，再讀第二部分。導言裡那兩張大圖不必弄懂，也能往下讀，邊讀邊回頭看就行。

這本書也有它的侷限。書中的時間表是通用的，用的是各顆行星固定的週期，人人一樣，蘇利文自己也說，同樣的中年每個人過法不同，要靠本命盤上的行運和次限推運才落到一個人身上。講世代的那一章，寫的是 2005 年以前的西方社會，重心在她自己那一代冥王星獅子座的人身上，對後面幾代人的說法多半是推測，比如她預料冥王星天蠍座的一代會重新組成核心家庭。第二部分是她靠經驗證據和別人的研究寫的，七十歲以上的客戶在她的諮詢裡也不算多。她也承認，書中講的那種從容變老，要有錢、有家人支持才說得通。這些地方當成她的觀察來讀，不當成定論。

蘇利文的時間表是人人共有的，落到一個人身上，同一個節點哪一年哪一月第一次精準，碰到盤上的哪一宮，要對著這個人的盤去算。你本命天王星對面的那個星座和宮位，在她的方法裡，就是你中年要去活的那段沒有活過的人生，我們的報告《深度解析你中年以後的每一個人生節點》就從這裡讀起，行運天王星走到那裡的年月，由程式按你的出生時間精確計算。報告另外花力氣講的，是節點疊在一起的地方。三十六歲到七十二歲之間，有的年份幾個節點擠在一起，有的年份幾乎空著，把這些日子放在一起看，才知道哪幾年最密、要多留餘地，哪幾年可以放手做事。你出生那一代的冥王星和海王星，也作為這幾十年的背景一併讀進去。

讀到自己正在走的那一年時，可以再翻回書中對應的那一章，看看蘇利文在那個年紀見過的人是怎樣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