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的發展

明明老闆沒有為難你，每次被叫進辦公室，心裡還是一緊。換了一份工作、換了一位老闆，這份緊張又跟了過來。霍華·薩司波塔斯（Howard Sasportas）在研討會上設想過這樣一位女士，她的太陽和土星合相在第十宮，看盤時說起自己怕老闆。薩司波塔斯說，他不會拿兩個人的星盤去比誰的火象星多，他會一句一句往下問：還在誰面前怕過？這種怕熟悉嗎？她的回答是，小時候怕媽媽，怕媽媽不喜歡她，媽媽不喜歡她就不會照顧她，就會離開她。再往下問，答案是那樣的話她就活不下去了。

薩司波塔斯說，如果他只告訴她「你火象的星比老闆多，用不著怕」，她會安心地回去，可是換一份新工作，同樣的怕還會再來，因為她怕的源頭在更早的地方。她心裡那個小女孩仍然覺得，不照著有權威的人的意思去做，自己就活不下去。所以他回到她的星盤上。太陽合相土星，講的是一個人要靠下功夫，一點一點把自己的身份建立起來。她心裡那句「我不敢做我自己」，可以換成「我要努力把自己建立起來」，兩句話都在太陽和土星的意思之內，後一句給了她一件可以去做的事。

這個例子出自《人格的發展》（The Development of the Personality）。這本書 1987 年出版，作者是麗茲·格林（Liz Greene）和薩司波塔斯。兩人在倫敦合辦心理占星中心，書裡是中心四場一天的研討會實錄，屬於中心三年制心理占星訓練課程的一部分，也是「心理占星研討會」叢書的第一卷。兩人輪流主講，薩司波塔斯講第一場和第三場，格林講第二場和第四場，講著講著學員會插話，也有人把自己的星盤放到黑板上讓大家一起看。

全書講的是人格怎樣從童年長出來。薩司波塔斯認為，童年的每個階段會喚醒盤上的一部分：出生那一刻是上升點，出生到兩歲是月亮，兩歲到四歲是太陽和火星，四歲前後孩子意識到父母是一對，輪到金星。格林接著講星盤裡父母的婚姻，也就是一個人心裡的父母是怎樣的一對。第三場薩司波塔斯講每個人心裡的好幾個自己，書裡叫子人格，第四場格林講永遠的少年和老人這一對形象。四場合起來，講的是童年的經歷，和一個人的人格怎樣長成、怎樣運作，又怎樣帶進成年以後的感情、工作和關係裡。

兩位作者在導言開頭回頭看：不太久以前，人來找占星師，想知道的是錢、感情和健康，講到為人，也是照著食譜念，比如「你是雙子座，所以聰明、多變、口才好」。這種清單，客人要麼早就知道，聽了沒有多少收穫，要麼對不上號，連帶著懷疑占星本身。這些年，尤其是落款 1986 年 11 月之前的五年，來的人和來的原因都變了。有人無緣無故地情緒低落，有人焦慮，有人正在一段關係的破裂裡，想看清自己的方向。兩位作者說，占星諮詢師不管願不願意，已經接過了從前神父、醫生和精神科醫生的位置。

心理學那邊也有一箇舊說法。薩司波塔斯介紹，傳統心理學有些流派認為孩子生下來是一張白紙，早年別人怎樣對待他，就寫下他以後對自己、對人生的預期，比如「我最需要的人會讓我失望」。心理占星的看法不同，孩子生下來就帶著預期，出生之前就預期會有一位母親、一位父親。月亮代表母親，太陽代表父親，月亮和太陽落在什麼星座、有什麼相位，說明這個孩子預期的是什麼樣的母親、什麼樣的父親。薩司波塔斯承認，實際的情況是天性和養育混在一起，可是心理占星把天性放在前面，養育放在後面，因為孩子是透過自己的天性去看父母的。他打了個比方：

戴著藍眼鏡，生活就是藍的。戴著紅眼鏡，生活就是紅的。

If we are wearing blue glasses, life looks blue. If we are wearing red glasses, life looks red.

這本書改的是看童年的方向。它除了問父母做了什麼，還問這個孩子戴著什麼顏色的眼鏡來看父母，薩司波塔斯認為，這副眼鏡就畫在出生星盤上。父母真實的樣子仍然要緊，同一個預期，父母可能把它壓得更深，也可能把它緩和下來。

兩位作者接的是兩條傳承。薩司波塔斯講童年的階段，用的是心理學家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Erikson）給每個階段定的問題，出生到兩歲是基本的信任，兩歲到四歲是自主，也常引梅蘭妮·克萊恩（Melanie Klein）、溫尼考特（Winnicott）和鮑比（Bowlby）的觀察。他講子人格，用的是皮耶羅·費魯奇（Piero Ferrucci）、約翰·羅文（John Rowan）和黛安娜·惠特莫爾（Diana Whitmore）的做法。格林走的是榮格的路子，講父母時用埃里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對母親原型的研究，講少年和老人時同時推薦詹姆斯·希爾曼（James Hillman）和瑪麗-路易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兩本觀點不同的書。兩人把這些心理學的眼光放進星盤，每個人在盤上看到的，是自己那一份父母和童年。

薩司波塔斯講童年，開場就說明，回頭看童年是為了把現在理清楚。光是沉在「我媽媽、我爸爸當年怎樣對我」裡面沒有用處，過去擋住了未來，才需要回去處理。所以他講到父母的時候，不把孩子心裡的傷都算到父母頭上，也不說那全是孩子自己想出來的。

他舉過一個男嬰的例子。這個孩子的月亮四分冥王星，生來對母親的預期裡就帶著一點危險。有一天母親把他餵飽，輕輕放回小床上，他卻無緣無故地大哭起來。母親要是被惹急了，搖他、衝他發火，孩子心裡那幅壞母親的圖像就被坐實，壓得更深。母親要是把他抱起來，陪他哭完，不跟著生氣，那幅圖像就被緩和下來，孩子會覺得，她好像也沒有那麼壞。薩司波塔斯說，做母親的也許可以讀一讀寶寶的星盤，看看孩子會把什麼投到自己身上，學著和這些投射相處。月亮四分冥王星是孩子帶來的，抱不抱起他是母親做的，兩樣合起來，才是這個孩子心裡的那位母親。

對成年人他也是這個態度。一位二十歲的女士來看盤，天王星合相冥王星在處女座第十宮，對分雙魚座第四宮的太陽和火星。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離開了家，母親在她眼裡強大又有點嚇人，她覺得自己軟弱，世界可怕。要她完全丟掉這個想法很難，因為早年的處境確實讓她這樣相信。薩司波塔斯就和她一起，在舊的那句話旁邊加一句：世界有時讓人招架不住，可是有時候人也靠得住，我在裡面也能起一點作用。他說：

我們沒有否定她原來那句人生陳述，只是在它旁邊加上了別的可能。

We didn't deny her original life statement; we just tagged other possibilities onto it.

談到後來，他由處女座和雙魚座的對分想到，她也許可以去學化妝，把雙魚座的想象和處女座的手藝用在一起。她說前幾天剛好在和別人商量這件事。

薩司波塔斯說，「這種感覺熟悉嗎」是一句很好用的問話，誰都可以拿來問自己。比如在一段新關係裡，認識沒多久就開始爭誰說了算，格林的解釋是，如果父母婚姻裡有一場誰強誰弱的爭執，它會一直留在心裡，所以和伴侶才相處五分鐘，就已經有一個人被壓著了。她還發現，人往往會找到父母背景和自己出奇相似的伴侶，兩邊的母親、兩邊的父親，做法也許不同，本質上可以互換。看清這一點以後，再吵架的時候，你就能分出哪些是對眼前這個人的反應，哪些屬於更早的那一對。

另一樣是在兩股心思之間不再只選一邊。薩司波塔斯講愛和意志：愛的那一面怕自己太有主見會失去愛，意志的那一面怕自己太順著別人會被佔便宜。一個人選了一邊，把另一邊壓下去，被壓的那邊遲早會鬧出來。他的辦法是給兩邊輪流留出時間，選擇順著對方的時候，對自己有主見的那一面說一句，我沒有忘了你，你的時候會到的。被承認的那一面不覺得受冷落，就用不著走到極端才讓人聽見。

全書前面有一篇兩位作者合寫的導言，講的就是前面說過的占星諮詢這些年的變化，正文是四場研討會，一場一部分，書末附推薦書目和心理占星中心的介紹。

第一部分 童年的幾個階段

第一部分薩司波塔斯講了一整天，從出生之前講到青春期。每個階段都有一個孩子心裡在問的問題。出生到兩歲問的是，我能活下來嗎，我要怎樣才能得到愛，安靜一點，大聲哭，還是乖乖聽話。兩歲到四歲問的變成，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講上升點時，把它比作小鳥啄破蛋殼的樣子，白羊座上升的鳥一下子就衝了出來，金牛座上升的鳥，有學員說它會先在窗邊看看安不安全，薩司波塔斯接著說，它會盡量多等一會兒，可是一旦覺得非動不可，誰也攔不住。這種開頭的方式，以後每次要開始一件新事，都會再出現一次。

這一天快結束的時候，他請學員曼迪把星盤放到黑板上，示範怎樣把這些階段落到具體的月份上。他用的是推運月亮。按次限推運，月亮大約一個月走一度，所以出生後頭幾年，推運月亮碰到哪顆星，孩子就在那時透過母親感受到那顆星。曼迪三個月大時，推運月亮合相第七宮的木星，薩司波塔斯猜母親那時心情不錯，和父親也處得好。曼迪說，母親生她之前一年才結婚，很高興有了她。到六個月大，推運月亮四分冥王星，他問那時出了什麼事，原來母親又懷孕了，並不高興。

薩司波塔斯接著問她，後來的感情裡有沒有這樣的事。曼迪說，每開始一段新關係，起初敞開心很美好，可是沒過多久，心裡就冒出一句話：

等一下，會有什麼東西來抓住你的。

Wait, something will get you.

他說這正是月亮合相木星、又四分冥王星的模式，感情開頭寬廣、敞開，後來恐懼和危險一點點滲進來。這個模式追到了她和母親最早的經歷上，接下來她可以看它在別的關係裡怎樣出現，先把它經歷清楚、理解清楚，再去想怎樣更有創意地用這幾顆星。

第二部分 星盤裡的父母婚姻

格林講的是父母這一對。她說父母的婚姻除了是家裡的實際情況，也是一個原型意象。對孩子來說，父母是世界母親和世界父親，要到後來才變成普通人，有的人一輩子也沒走到這一步。原型裡的父母和兩個凡人之間一定有落差，所以沒有哪個人在父母婚姻上全無難處，要看的是這份難處是什麼樣的。這本書看父母，把第十宮當作母親，第四宮當作父親。格林說第十宮或第四宮裡有行星，就像亮起一盞紅燈，提醒你有一個原型人物扮成了父母。

講到母親原型的兩端，格林說，一個人經歷到的那位可怕的母親，更接近事實的說法是她被這個原型抓住了，她自己並不就是那個原型。

沒有哪位父母就是原型本身。

No parent is an archetype.

接著有位學員說，自己的冥王星落在第十宮，母親確實很像，一直很痛苦，她從小就感覺得到。格林說，沒有哪個母親存心去做冥王星，這位母親多半也很努力地想做個好母親。問題正出在這裡，照著心裡一幅完全美好的母親圖像去做，就得把自己的憤怒和需要壓下去，壓下去的東西在無意識裡變了樣，孩子照樣感覺得到。

所以格林不勸人去做父母的反面。一個人越是拼命做父母的反面，那一面越會落進無意識裡，遲早從他自己暗地裡的舉動或者伴侶身上冒出來。她更願意人在自己身上去面對曾經投到父母身上的那個形象，用自己的感受重新理解父母的那段婚姻，她認為這樣才能把自己的星盤活得有創造力。

第三部分 子人格與心理衝突

第三場薩司波塔斯講一個人心裡有好幾個自己。上班是一個樣子，在家是一個樣子，一個人在鄉間散步又是一個樣子，人常常不知不覺地在它們之間換來換去。書裡把這些部分叫子人格，每個子人格的核心都有一個原型，所以它們會圍著盤上的行星和星座長出來。他把行星比作樂隊裡的樂器，星盤中間那個點是指揮，也就是能看見這幾個自己、又能在它們之間轉換的那個「我」。

他講了一個做了十二次諮詢的個案。凱西二十九歲來找他，想做自由設計師，空閒時間卻都花在替男朋友跑腿上。她的太陽在處女座第十二宮，金星在處女座，離上升點只有幾度，薩司波塔斯說這樣的人靠服務別人來確認自己。凱西馬上認出了這一面，她給它起的名字是「超級服務員」。談著談著，她的坐姿和神情變了，冒出來一個大約四歲、梳著辮子的「乖凱瑟琳」。那時父母不和，一家人擠在紐約一間頂樓的小公寓裡，家裡好像再也經不起一點麻煩，她覺得自己必須乖，走錯一步就會出大事。

後來又冒出一個「小頑童」，手撐著下巴生悶氣，用平平的語調說乖凱瑟琳古板又無聊，什麼都覺得是自己的責任。薩司波塔斯猜這是她盤上火星和天王星的那一面，那時行運天王星正走近她的火星和月亮，他判斷是讓頑童出來的時候了。他問她，現在的生活裡乖凱瑟琳佔幾成，頑童佔幾成，她說大約七成五和兩成五，她想要的是平衡。之後幾個星期，頑童越來越有活力，她也越來越敢替自己的設計花時間，到第十二次諮詢前後，接到了一家連鎖店的重要委託。薩司波塔斯總結說，她從被迫去服務，變成了可以選擇去服務。

第四部分 永遠的少年和老人

最後一場格林講永遠的少年（puer）和老人（senex）。少年是一個原型形象，代表人心裡想超越肉身和凡俗、向上飛的那股精神，他活在無限的可能裡，所以開頭總比完成更迷人。老人對應克羅諾斯，也就是土星，代表規矩、秩序和時間。格林說這兩個形象分不開，一個照出另一個顛倒過來的樣子，少年從來不單獨上臺。

少年最容易認出的一樣，是活在臨時的人生裡。現在這份工作不是真正的志業，現在的住處只是暫時落腳，所以都不必當真，真正的那個總在下一個路口等著。格林這樣說：

對少年來說，真正的那個永遠不會來。

For the puer, the Real Thing never arrives.

她也替老人說話。老人能熬過人生的變動而不被擊垮，懂得等，能把開了頭的事做完，也不因為現實有瑕疵就嫌棄它，這些正是少年缺的。感情裡同樣有這一對，熱戀的時候是少年在前面，一到承諾、要一起長久地生活，老人就上場了。格林發現，兩個人的盤上通常都帶著這一對難題，一個人無意識裡的那一面，會在另一個人身上表現出來，分開以後，原來演少年的那個人，到了新關係裡常常成了老人。

格林最後提醒，找出盤上的少年並不是一道簡單的題。原型和盤上的因素不能畫等號，只能有一種感覺，用心理學的材料把星盤放大，才看得見盤上活的動態，一串零碎的形容詞給不出這些。她給了一條線索：缺少土元素、風象或火象很強的盤，少年住得比較自在，她也說明這只是其中一種人，並不是病態。

這本書的四場研討會是按順序講下來的，後面三場都接著第一場往下講，所以從薩司波塔斯講童年的第一部分讀起。第一部分講到四歲前後孩子開始意識到父母是一對，第二部分格林就從父母這一對講起。薩司波塔斯在第三部分講愛和意志，特意請大家回想第一場說過的，愛是頭幾年的中心，意志在兩歲前後才清楚地出來。第四部分的少年和老人，在第三部分講變與守的時候已經露了面。讀完第一部分，再看曼迪和凱西的盤，會更容易跟上。

這本書也有難讀的地方。它是研討會的實錄，學員插話，講者也會岔開去講自己的事，節奏鬆散，讀的時候要多一點耐心。書裡用的是那個年代的心理學，講童年階段時用的是精神分析的老名詞，有些說法今天讀來已經舊了。書裡有些技法是講者自己的試法。用第十二宮看母親懷孕時經歷了什麼，薩司波塔斯說自己記不清是讀來的、自己發現的，還是編出來的。把月亮的離相位往出生之前倒推，他也說從沒在書上讀到過，請大家自己去試。格林則提醒，盤上的指標只是建議，一個主題要重複出現才算數。書裡的例子多半是很沉重的家事，讀的時候不必一一往自己身上套。

這本書講的道理是普遍的，可是每個人戴的那副眼鏡顏色不同，你那一副，要回到你自己的盤上去找。《深度解析你星盤中童年留下的印記》照兩位作者的順序，從你出生之前一路讀到青春期。它照薩司波塔斯給曼迪做的那種推算，排出你出生後頭七年裡推運月亮碰到哪些本命星，日子由程式精確計算。推運月亮每碰到一顆星，那段時間你對母親的感受就帶上那顆星的色彩，所以你能看到，在哪個月齡，母親在你心裡是什麼樣子。它也照格林講父母那一對的眼光，讀你第十宮和第四宮裡的父母形象，看你心裡的那對父母是怎樣相處的。往後它讀你盤上最顯眼的幾顆星長出來的那幾個自己，書裡幾對拉扯中你盤上最明顯的一兩對，還有少年和老人在你盤上的樣子，最後講怎樣和童年留下的東西相處。它只讀童年在你盤上留下的印記，盤上別的事情，要放回整張星盤裡去看。

讀完報告，再回到這本書的第一部分，你會更容易認出薩司波塔斯講的那幾個問題裡，哪一個是你小時候問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