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用占星在黑暗中找到智慧

有些事你說早就處理過了，提起來也很平靜，可是到了某個關口，同樣的場面又出現在你的生活裡，你的反應也和當年差不多。演化占星的代表人物之一、美國占星家史蒂芬·佛瑞斯特（Steven Forrest），在《冥王星》（The Book of Pluto: Finding Wisdom in Darkness with Astrology）裡講的，就是這樣的事。這本書 1994 年出版，整本只講冥王星這一顆星。佛瑞斯特用「你」直接對讀者說話，講你盤上冥王星落的地方存著什麼，什麼時候會被翻出來。

他用一個寓言講這件事。一對夫妻駕著帆船從加州海岸出發，去外海的一座島。丈夫開了一罐啤酒，看海鳥的時候，隨手把罐子塞在羅盤旁邊的縫裡，後來就忘了。罐子是鋼做的，羅盤的指針被它吸偏了幾度。妻子接手掌舵，照著她仔細算過的航線走，這條航線本來會從一片暗礁旁邊兩英里外繞過去。天黑以後，船撞上了礁石。佛瑞斯特特別說明，偏差很小，所以更危險，要是偏得多一些，他們反而會發現。

他說每個人生來都帶著一個內在的羅盤，忠於它，人才會覺得活得有意義，出生盤象徵的就是這個羅盤。那些被壓下去、沒有想明白的舊傷，就是羅盤邊的啤酒罐。它讓人在感情、工作這些真正決定一生的選擇上悄悄偏幾度，自己卻覺得一直在照航線走。傷存在哪裡，佛瑞斯特給了一個占星上的答案：

冥王星代表我們受傷的地方，也是我們為它付保管費的地方，至少要付到我們把這攤亂子收拾乾淨為止。

Pluto represents our hurt places — and where we pay the storage fee, at least until we clean up the mess.

保管費的說法是有來由的，因為把痛擋在意識外面要花很多力氣，所以最常見的表現只是累，一個人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他還講過兩位來找他諮詢的中年女性，她們小時候都被反覆灌輸「女人的本分」。一位順從了，幾乎沒做成什麼事。另一位做房地產，一年掙幾十萬美元，卻是停不下來的工作狂，婚姻也很脆弱。同一個傷，前一位存在了對自己的信心上，後一位存在了親密關係上。從心理學上很難預測一個人會把傷存在生活的哪一塊，佛瑞斯特說占星上反而容易，看本命冥王星落在哪一宮，再看它和其他行星的重要相位。

全書從人心裡的暗處講起，再逐宮、逐星座、逐個相位講冥王星，教你認出自己的冥王星時期，最後講怎樣和暗處相處。講傷的篇幅很多，可佛瑞斯特同樣相信，一個人把冥王星這一課真正做過以後，它就成了熱情和目標的象徵。

講第十二宮時，佛瑞斯特先擺出傳統的看法：這一宮叫「麻煩宮」，落在這裡的星都被看成不幸的來源，要是冥王星這樣本來就算「不吉」的星，就加倍不幸。冥王星落在第八宮，在傳統裡就落進了「死亡宮」，古代的占星家用這一宮推算人離世的時間。對這些老說法，他照實寫，自己沒有觀察到冥王星落在第十二宮和一生多災多難有什麼關聯。

佛瑞斯特對冥王星的看法，轉折在 1973 年。那時他做著一份讓人提不起精神的工作，有一天逃了班，跑進森林深處，在一塊石頭上，突然在自己身上認出了冥王星。他當時讀的占星書把冥王星講得很陰沉，說它連著人能承受的最黑暗、最悲慘的感受，他承認這不算錯，書的前幾章寫的正是這些暗處。可那一天他感到冥王星也代表讓人的生活有意義的東西，代表一個人在吃飯掙錢之外還想做點什麼的那份衝動。他也從那時明白了冥王星嚴厲的那一層意思：生活本身沒有現成的意義，意義要人主動地、有意識地去創造。

他改的另一處，是把心理學帶進冥王星，同時提防心理學。他借用榮格的「陰影」，取的是較寬的那種用法，被壓抑的一切都算，連積極的、有創造力的部分也包括在內。他引 Robert Bly 講童話女巫的演講，也引 Stanislav Grof 對出生過程的研究。可他也提醒，心理學的框架滲進現代占星太深，人很容易養成一種反射，把眼前所有的難處都歸到童年的傷害上，那就像回到了中世紀，只是可憐的爸媽替代了魔鬼。在宗教和心理學之間，他給諮詢占星師留了一個位置。他說冥王星時期，純粹的宗教和純粹的心理學都會失靈，牧師和心理治療師的角色常常互相交疊，一個稱職的諮詢占星師也是這樣。

預測的分寸，他在書裡講得很清楚：冥王星什麼時候被引動，可以從行運和推運上簡單地預報出來，一個人到時候怎樣回應，預報不了。冥王星經過盤上的敏感處，也不一定就有可怕的事發生，它可能只是表示，到了把舊事清理一遍的時候。

第二章講到父母沒有活出來的人生，佛瑞斯特舉的這個例子裡，一個壞人也沒有。一位年輕女子有一副好嗓子，正往歌劇的路上走，後來戀愛，意外懷了孕，兩個人決定結婚，把孩子生下來。她成了全職母親，從此不許自己再去想那個夢。女兒六歲那年，母女倆在街上遇見一位單身的畫家朋友，寒暄幾句，畫家走遠以後，母親回頭望了一眼，對女兒說，她是我認識的最幸運的女人，可以一直畫畫。

話只有這一句，女兒卻記住了，創作的自由是世上最值得要的東西。長大以後，她去唸一個讓她處處難堪的音樂專業，想當小提琴手。佛瑞斯特設想，她來到世上其實是為了婚姻和家庭生活的豐富經驗，這條路不如藝術家的路耀眼，在他看來同樣神聖。母親沒能活出來的人生，就這樣壓到了孩子身上。所以在冥王星時期，他常問來訪者：如果父母的生活再自由一點、清醒一點，或者只是運氣好一點，他們本來可能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講這些傷，從不把它們當成一個人改不掉的性格缺陷。在他看來，那是心裡擰住的結，解開了，被佔住的力氣就能用到更有意思的事情上。說到自己，他也一樣照直講。講到行運冥王星四分本命木星，他寫的是自己那幾年：每天當時的妻子出門上班以後，他穿上厚外套，圍上圍巾，把暖氣調到華氏 45 度，寫他的第一本占星書。他推掉了華盛頓一份政治演講撰稿人的工作，寧願領失業救濟，還特意說自己並不以此為榮。書寫完，到處被退稿，後來也一直沒有出版。他說那段時間並不輕鬆，但也不苦澀，他對自己作為占星師和作者的信心，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小時候被父親拋下的女人，長大後愛上一個終究會離開她的人。或者反過來，她離開一個真心愛她的好人，覺得他「不是對的那一個」，這一次是她讓別人心碎，就像她當年心碎那樣。兩種走法，演的都是同一齣戲。佛瑞斯特在第三章把這條規律寫成一句話：

凡是我們沒有想通的，我們還會再活出來，再來一遍。

that which we do not think out, we will live out...again.

所以一再遇到同一種人、同一種局面，往往不只是運氣不好，那是一件沒想通的舊事在找出口。認出這一點，人才有機會在那齣戲開演之前停一下。

書也給了一個時間感。佛瑞斯特說冥王星時期通常要一兩年才展開，快的行星經過本命冥王星的位置，幾天就過去了，推運的行星在本命冥王星的相位上停留，可能拖上十年。知道自己正處在這樣一段時間裡，就不會指望它明天就結束，也不會把這一兩年的起伏都當成自己哪裡出了問題。

到了這樣的時候該做什麼，他的標準很樸素。去不去做心理治療，找不找占星師，加不加入一個教會，讀哪一本書，這些都有關係，可都要讓位給一個問題：你願意感受得多深？反過來，喝醉、對著電視看到眼睛發直、拼命工作、拼命運動，甚至讀自助書讀到一切都成了頭腦裡的概念，都是在躲這個問題。

冥王星的另一半是意義。佛瑞斯特每次打開信箱，都有一堆募捐信，大多數最後進了垃圾桶，只有少數幾封會讓他坐下來開一張支票。哪一件事打動哪個人，常常說不出道理，可開完支票心裡那一下的暖，他說完全是冥王星式的，因為那是做了一件讓生活有意義的事以後，人心裡的回應。

全書十七章，後附一篇後記，第七到第十一章可以拿自己的盤對照著查。

第一章 暗處

第一章從兩個小女孩開始。一個放學回家，看見媽媽在哭，爸爸愛上了別人，不會再回來了。街對面的另一個小女孩回到家，媽媽也在哭，爸爸一小時前出了車禍。佛瑞斯特說，從心理上看，第二個女孩和第一個一樣是被留下的。他用這兩個場面把冥王星的世界分成兩半。一半是災難，找不到可以責怪的人。另一半是人在自由裡、沒有道德上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卻選擇讓別人痛苦，他選了一個自己也說危險的詞來叫它：惡。冥王星落在盤上哪裡，人就要在那裡面對這些難題，至於怎樣面對，他說是衡量一個人靈性最純粹的尺度。

第二章 啤酒罐的寓言

啤酒罐的故事講完，這一章分出壓抑的幾種樣子。最徹底的一種是對那件事完全失憶。常見的一種是事情記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記得當時的感受，嘴上常說那件事早就處理過了。最難察覺的一種，是事情記得，也哭過，卻沒有看懂它在自己的恐懼和謹慎裡留下了什麼。比如一個男孩，當軍人的父親為了激勵他，總說他永遠不會有出息。他後來也許真的沒什麼出息，也許拼命要證明父親說錯了，可不管哪一種，都偏離了他本來要走的路，佛瑞斯特設想那是當一名獸醫。

第三章 想通它，或者活出它

這一章的道理是，冥王星時期人只能在兩種走法裡選：在心裡正視那件事，或者讓它在境遇裡再露一次頭。佛瑞斯特用 Sam 來講。Sam 小時候在父親的怒氣裡長大，學會了當受害者，也學會了當暴君，因為被黑暗碰過的人，吸進心裡的不只是自己那個角色，也有傷害他的那一方的角色。三十二歲那天，新老闆在董事會上把錯推到他身上，回到家，兒子一個棒球打碎了窗戶。他差一點對兒子動手，最後停住了，在兒子眼裡看見了二十五年前的自己，輕聲說了句對不起。佛瑞斯特說，Sam 不懂占星，可他正走在一段冥王星的行運或推運裡，這一次他沒有把舊戲再演一遍。

第四章 希望、目的與可能

第四章講走過冥王星時期能換來什麼。佛瑞斯特引了 Robert Bly 講童話女巫的演講：女巫守著更高層的意識，用盡手段阻擋英雄，可英雄一旦闖過去，她就像摘下面具一樣，拍拍他的肩，遞上一杯涼水，她要擋在外面的只是沒有膽量的人。佛瑞斯特說這是徹頭徹尾的冥王星看法，要到達榮耀，先要受過屈辱：

通往王座的路上，鋪著灰燼。

Ashes lie on the road to the throne.

回頭看 Sam，新老闆那句推卸的謊話、打碎的窗戶，都可以看成女巫安排的關卡。他勉強守住了清醒，沒有讓怒氣變成動作，那份力量就只剩一個去處，往上進到意識裡。

第五章 火

佛瑞斯特說，最能概括冥王星意識的一個詞是強烈。在他認為是聖人的人身邊，他感到溫暖，也有點不安，在瘋狂的人身邊，同樣強烈，卻只剩下不安。這一章的後半講冥王星在太陽系的邊緣，象徵一種很高、很精細的需要，就是對意義的渴望。他也提醒，意義不只在救鯨魚這樣的事業裡，一位小提琴手因為對維瓦爾第的熱情，同樣走在冥王星的路上。

第六、七章 占星小學堂，冥王星在十二宮

第六章是寫給初學者的入門，懂基礎的人可以直接跳到第七章。第七章是全書的主幹，冥王星落在十二個宮，每宮一節，每節先講這一宮的擅場和陷阱、傳統怎樣看它，再講傷怎樣留下、讓人偏到哪裡，也講可以怎麼做。講第四宮時，他說冥王星落在這裡的人，小時候想要一個安全的窩而沒有得到，長大後容易躲進自給自足裡，有的人兒女成群，盡職又慷慨，在情感上卻是隱形的。一位來訪者借「瀕死體驗」的說法，說自己做心理治療以前的人生是一場「瀕生體驗」，兩個人一起笑了，又一起安靜下來。

第八章 冥王星經過十二星座

冥王星在一個星座要待十幾年到三十年左右，所以佛瑞斯特給「一代人」下的定義，就是出生時冥王星落在同一個星座的人。八十年代常見這樣的場面：冥王星在獅子座的嬰兒潮一代剛做完心理諮商，回家想和冥王星在巨蟹座的父母談談家裡哪裡出了問題，父母覺得被攻擊，孩子覺得被拒絕，他說這是獅子在對著螃蟹的殼吼叫。他也說明，在個人層面上，冥王星落在哪一宮比落在哪個星座重要得多，所以星座各節都寫得短。只有冥王星在盤上很突出，比如和太陽或月亮成緊密的相位，合相四個軸點之一，或者落在第一宮，它的星座對這個人才更要緊。

第九、十章 認出冥王星時期，冥王星的扳機

第九章先立一條原則：行運和推運是作用在出生盤上的，所以先讀懂出生盤，再看行運和推運。同樣碰到一個穩拿一萬美元、卻不太光彩的機會，有人拿了就走，有人拿去全給了一戶困難人家，不先知道這個人是誰，就說不出這件事意味著什麼。第十章講哪些星會把冥王星引動，第一條簡化的原則是慢勝過快，一段冥王星時期越長，意義越深。快行星的行運要放在慢行星的大背景裡看。比如行運冥王星壓在本命太陽上的那段時間，一次行運金星四分本命冥王星就值得認真對待，佛瑞斯特說這就像菸頭扔在加油站，比扔進魚塘要緊得多。

第十一章 冥王星與各行星

這是全書最長的一章，從太陽、月亮、四個軸點講起，一直講到海王星，最後是冥王星和它自己，每顆星都分本命盤上的相位和行運、推運走到的相位來講。講火星時，他請讀者想一想炸彈和火箭。兩樣東西本質相同，都是把易燃的東西裝進金屬殼，一碰到火，後面的事就停不下來。火箭慢慢釋放，藉著這份能量飛去某個地方，炸彈一次放完，沒有方向，連自己一起毀掉。行運或推運讓火星和冥王星成硬相位時，人面對的就是這個選擇，所以這時要給這份能量一個方向，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第十二、十三章 與暗處共處，黑帝斯箴言

第十二章講善良的另一面。比如出於善意，父母可能讓一個膽怯的孩子在家裡待得太久，讓他一直依賴下去，丈夫可能太快原諒妻子，讓她不清楚自己傷他有多深。佛瑞斯特說，善良幾乎總讓人覺得很好，只是沒有智慧的善良會讓人變弱，同情是被智慧調和、加深過的善意。他把全書的主題收成一句話：

誠實勝過善良。

truthfulness beats goodness

他的解釋是，一個和自己的慾望、自私、野心、壞脾氣有過清醒和解的人，長遠看會比「聖人」更有智慧，多半也更善良。第十三章是十三條「黑帝斯箴言」，每條都是「如果你怎樣，就會招來什麼」的句式，比如輕信招來說謊的人，慷慨招來寄生的人。他說每一條都有受害者和加害者兩面，而且只有心裡有尚未面對的傷、又正逢冥王星的硬相位，這些箴言才會在生活裡應驗。

第十四至十七章 四位真實人物的盤

最後四章看四位真實人物的盤：Jerry Brown、聖女貞德（Joan of Arc）、巴西的 Mestre Gabriel 和吉他手 Eric Clapton。佛瑞斯特先說明，這幾章也只看冥王星，難免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用真人的盤，是為了把前面講的原則帶活。

後記 新太陽系

2006 年，國際天文聯合會把冥王星降為矮行星。佛瑞斯特在導言裡說這是好的天文學，可「行星」本來更像一個文化詞，占星家一向把太陽和月亮也叫行星，所以他照舊叫冥王星行星。他說，自己本來就是占星家，不是天文學家。後記原是 2006 年發表的文章，他在裡面提議試著丟掉「行星」這個詞，並把海王星之外看成通往潛意識的門，冥王星就是守門的，像薩滿一樣往來兩個世界。

啤酒罐、Sam 和女巫這幾個故事都在前五章，先把導言到第五章讀完，後面的技術章節才有著落。接著在第七章找到你的冥王星落的那一宮，在第八章找到你出生那幾年冥王星所在的星座，再到第十一章查它和你盤上哪幾顆星成相位。最後四章的真實星盤，適合讀完前面再回頭看。

這本書也有難讀的地方。它寫於九十年代的美國，書裡的笑話、廣告、電視和教會，很多是當時美國讀者才熟悉的。例子也寫得很直，有家裡的暴力，也有失去至親，讀的時候可以按自己的狀態慢慢來。逐個位置講冥王星，佛瑞斯特自己也承認違背了占星的一條基本規矩，離開上下文什麼都讀不懂，所以綜合的功夫他留給了讀者。技術上，他用 Placidus 宮位制，行星離下一個宮頭不到一度半，他就當它已經在下一宮，而出生時間差四分鐘，宮頭大約就要移動一度，所以他建議，冥王星離宮頭只有一兩度的人，兩個宮的段落都讀一讀，看哪一段更像自己。

佛瑞斯特能預報的，是冥王星什麼時候被引動，預報不了的，是人到時候怎樣回應。《深度解析你星盤中的冥王星》替你把能算的那一半算好，你往後五年冥王星被引動的時間由程式精確計算，並講怎樣認出自己已經進了這樣一段時間。讀你自己的冥王星，重心放在它落在哪一宮，因為在個人層面上，宮位比星座要緊得多，你這一代人共有的星座，和它與你盤上幾顆行星的相位，都放在宮位的基礎上一起看。算不出來的那一半，報告落在想明白還是被生活逼著明白、怎樣和心裡的暗處相處上來講。它只讀冥王星這一顆星，你整張盤上別的東西，不在這份報告裡。

讀完報告，再翻回書中第七章你那一宮的幾頁，佛瑞斯特寫給那個位置的話，會讀得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