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女神

如果你讀星盤讀了幾年，太陽、月亮、上升都看過了，可能還是有幾件事找不到著落。比如你明明做得很好，卻總怕別人嫌你太強，開會時話只說一半。或者在一段感情裡，你心裡一直記著一筆賬，我為你放棄了多少。又或者你特別需要一個人待一段時間，身邊的人卻覺得你不對勁。

這些事讀月亮讀不出來，讀金星也讀不出來，因為傳統的讀盤裡，和女性有關的徵象只有這兩顆星，月亮是母親，金星是妻子或情人。一個人如果一生的重心在學問上，或者在一份需要獨自完成的事業上，盤上就很難找到講這件事的位置。男性也有同樣的缺口，一個男人身上想照顧人的那一面，過去往往只能算到他妻子頭上。

德米特拉·喬治（Demetra George）和 Douglas Bloch 合寫的《小行星女神》（Asteroid Goddesses），就是來補這個缺口的。書 1986 年初版，後來又出過新版，今天常見的是 2003 年的 Ibis 版，講四顆最早發現的小行星：穀神（Ceres）、智神（Pallas）、灶神（Vesta）、婚神（Juno）。這四位在每個人的盤上都有，男性也一樣。

1973 年春天，喬治第一次去占星大會，遇到了 Eleanor Bach。Bach 剛剛出版了第一本小行星星曆表，她聽說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就是穀神的希臘名，盤上穀神又正好對分太陽，就送了她一份小行星的位置表。喬治回到俄勒岡，把這四顆星放進客人的盤裡，一張一張地看，看了十年、幾千張盤才動筆寫。書寫好以後差一點出不來，那時候小行星在占星界還是受懷疑的技法，第一家占星出版社把稿子退了。後來接下它的編輯對作者說，第一版大概賣不完，但這個題目值得出。

她在初版序裡替所有人問了一句：

十顆行星不是已經夠用了嗎？

Aren't we doing just fine with the ten planets?

喬治做的第一件事是補位置。四位女神各管一種功能，穀神是母親，智神是女兒，灶神是姊妹，婚神是妻子，和月亮、金星一起圍成一個圓。這樣一來，一個人怎樣思考、怎樣獨處、怎樣在關係裡守住承諾，盤上都有了可以讀的星。

第二件事是回到神話。在喬治看來，這些故事被一代代政權按需要改寫過，留在人們心裡的已經走了樣。婚神就是例子，人們一直把她講成善妒的妻子，這個形象又教女人把別的女人當成對手。喬治打過一個比方，說我們看女性的形象，好比隔著一塊髒玻璃看一束光。所以讀星之前要先把故事還原，你才知道自己盤上這位女神原來是什麼樣子。比如你的婚神很強，如果你只記得「善妒」兩個字，就會以為自己盤上有一個愛吃醋的人，如果你知道她的婚姻是怎麼開始的，讀到的就是一個人在一段不平等的關係裡怎樣守住自己。

喬治這樣讀神話，是因為神話的情節可以直接拿來讀盤。穀神失去女兒，後來不得不和冥王分享她，所以講穀神和冥王的相位時，喬治談的是失去孩子、和別人分擔孩子這樣的人生功課，這組相位也常常和孩子歸誰照顧有關。

用這種辦法讀盤，後來走得很遠。喬治在 2003 年版的序裡講過，書傳到世界各地，譯成多種文字，到 90 年代末，《Cosmopolitan》的年度星象特刊也寫起了婚神，她那時知道小行星走進了大眾的視線。她本人 2002 年獲得 Regulus 獎，後來轉向希臘化占星的研究，2019、2022 年先後出版了《Ancient Astrology in Theory and Practice》。

這本書講女神，可是它寫的是人人都有的功能。過去女人只表達穀神這個母親，把土星那個父親的角色交給丈夫，男人正好相反，只表達土星，把穀神交給妻子。所以一個很會賺錢養家、卻不知道怎樣照顧人、也不知道怎樣被照顧的男人，讀穀神一樣讀得到自己。

總覺得要表現好才配被愛，這和小時候怎樣被餵養、被回應有關，穀神那幾章講的就是這件事。事業做得不錯卻常被問怎麼還不成家，開會時為了不顯得太強，話只說一半，這種彆扭在智神那裡有出處。感情裡常在心裡說「我為你放棄了那麼多」的人可以讀婚神，這份怨恨來自沒有被承認的犧牲。分手、離職，或者孩子大了以後想一個人待一段時間，這是灶神管的事，她讓獨處有了一個體面的說法。

第一章 小行星：轉化的推手

這一章交代時代背景。喬治注意到，新天體被發現的時候，社會往往也在大變，天王星對應美國和法國的革命，冥王星對應原子時代。最早發現的四顆小行星都用女神命名，第一本星曆表問世的 70 年代初，又正是女性大量進入政治、藝術和各種職業的時候，男人也不得不認領自己感性的一面。這種對應是她的觀察，你可以當作一種看歷史的眼光來讀。

第二章 小行星：新神話的先聲

這一章講神話要怎樣讀。喬治最看重「扭曲」，她認為從金牛時代到白羊時代，母系的農耕文化讓位給父系的遊牧文化，原先的大女神在奧林匹斯神話裡成了淡淡的影子。

她還引了 Ruperti 的一句話，童年踩出的一道溝，後來成了轍，最後成了墳。意思是小時候學到的模式會跟人很久，比如小時候只有哭才有人理，長大以後遇到事，人還是先用這個辦法。

這一章後面講親密關係的三步。莉莉絲遇到不滿意的關係就走，婚神不滿意也留下，賽姬把關係一點一點做成。如果你每段感情到了第一次大吵就想走，你多半還在第一步，下一次可以把話說完再決定。

第三章 小行星女神的曼陀羅

這是全書的地圖。太陽和月亮作底，金星在正中，穀神在盤底，智神在天頂，灶神在上升，婚神在下降。每一位都寫了卡住時的樣子，穀神抓得太緊，智神覺得自己無能，灶神迷失孤立，婚神孤獨而浮淺。這一章可以多看一遍，因為後面每讀一位女神，都可以回到這張圖上看她站在哪裡。

第四章 穀神：大母神

黃金時代沒有冬天，母女兩人結伴同遊。女兒波瑟芬妮在平原上摘下一朵百瓣水仙，大地裂開，冥王駕著金車把她搶走，地面隨即合攏，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穀神九天九夜不吃不洗，舉著火炬到處找，第十天她才知道，這件事宙斯早已同意。

她讓大地顆粒無收，眾神送什麼禮她都不收，只要女兒。女兒終於回來了，她第一句問的是在下面吃過東西沒有，因為吃過冥界的東西，女兒就不能完全回來。女兒吃了石榴籽，於是每年有一段時間要回到冥界，其餘時間留在地上，四季由此而來。

喬治認為，搶走女兒這一段是後來加上去的，它反映的是父權文化壓過母系的女神崇拜。占星上，穀神管的是依附和失去，抓得越緊，越要學會放手，所以冥王在這裡也有他的作用，他打破了穀神對孩子的獨佔。喬治講悲傷時最看重憤怒，因為人失去以後的憤怒要有一個出口。

痛苦像冬天，不會長久，時候到了就過去。

pain, like the winter, is impermanent and passes with time

第五章 盤中的穀神

從這一章起，書變成了工具，十二星座、十二宮、各組相位一條一條列下來。星座條都按同一個寫法：這個星座的人把被養育等同於什麼。穀神在白羊座，給你獨立才算愛。穀神在摩羯座，表現好才算被愛。穀神落在第十宮的人，要學會為自己這個人本身去愛自己，把做成的事先放一邊。比如週末什麼也沒有做成，這樣的人心裡就不安，覺得這兩天白過了。

第六章 智神：戰士女王

智神是雅典城的守護神，既主戰爭，也教人用和平的辦法解決糾紛，還發明了長笛、陶輪和犁。從宙斯頭裡全副武裝跳出來，是大家熟悉的版本。喬治把別的版本也擺出來：她的母親是智慧女神墨提斯，懷著她的時候被宙斯整個吞了下去。也就是說，智慧被吞下去，再改造成國家所用。

波賽頓在智神的神廟裡傷害了美杜莎，智神罰的卻是美杜莎。她為雅典獻上橄欖樹，贏了波賽頓，波賽頓發了洪水，諸神為了安撫他，奪走了雅典女人的公民權、選舉權和把姓傳給孩子的權利。

智神贏了這一仗，卻輸了整場戰爭。

Pallas Athene won the battle, but lost the war.

占星上，智神講一種看整體的智慧，一眼看出事情的格局和門道。穀神是母親留下的印記，智神是父親留下的印記，一個從小照父親的標準長大的女孩，成年以後要學著承認，勇氣和脆弱都屬於自己。喬治還講到成功帶來的恐懼，那個聰明的女孩，辯論賽上人人鼓掌，舞會卻沒人請她，所以有的人贏了之後反而覺得孤單。

第七章 盤中的智神

十二星座是十二種看的方式，白羊看怎樣起步，金牛靠感官，摩羯看結構，水瓶看未來。書裡舉了居里夫人，她的智神合相水星，落在射手座的天頂，卻因為是女人進不了科學院。把這一條和上一章的橄欖樹放在一起讀，就知道智神的才能在現實裡會遇到什麼。所以智神很強的人在不歡迎這種能力的環境裡受了委屈，原因不一定在她自己做得不好。

第八章 灶神：長明火

阿波羅和波賽頓都追求過灶神，她都拒絕了，發誓永不出嫁，宙斯把屋子的中央給了她。灶火在每一家、每一座城的中心，殖民者帶著火種上路，新娘從孃家的灶裡取火，所有祭祀都先祭她。

羅馬貞女要六歲入廟，服務三十年，讓火滅了要挨鞭子，破了誓的人要被封進地下墓室。她們也有特權，比如最好的座位，路遇死囚可以赦免。喬治認為，「貞女」原本的意思是完整自足，不屬於任何人。這樣讀，灶神強的人常常一個人待著，也不必算作缺了什麼。

拉丁語裡，爐灶這個詞就是 focus。灶神強的人能把全部的力氣聚到一點上，長時間地做一件事，聚得太緊，眼界也會變窄。喬治還講到貞女在泉水裡沐浴，退回自己，重新變得完整。放到今天，就是和人打交道耗盡以後，你需要一個人待一段時間，比如下班回到家，總要在車裡坐一會兒才肯進門。

第九章 盤中的灶神

星座寫十二種專注的方式，以及為此放棄了什麼，宮位寫一個人獻身的地方。南丁格爾的灶神合相太陽和月亮，對分婚神，她放下婚姻，去照顧克里米亞的傷兵。灶神和婚神之間的拉扯，用這一個例子就看得明白，一件想全心去做的事和一個想好好陪的人，總在搶同一段時間。

第十章 婚神：神聖的配偶

婚神的故事從一個騙局開始。宙斯變成一隻淋溼凍僵的杜鵑，飛進她懷裡，她用披風暖它，他立刻變回原形，用強力制服了她，她羞愧之下嫁給了他。此後是漫長的爭鬥。宙斯用雷霆打她，她聯合智神和阿波羅把他綁在床上，他又把她吊在天上，腳上掛鐵砧。她能反擊的辦法，只剩下迫害宙斯的情人和孩子。

後人講婚神，多半只講她善妒，這個開頭很少有人提。喬治認為，「妒婦」原本是被征服民族的公主，南下的阿開亞人把當地的女神變成了宙斯的妻子。所以婚神受壓的人在感情裡的計較，不能只用善妒來解釋，這樣的人往往是在一段不平等的關係裡，為自己爭一點東西。

兩個人也有和好的時候。她負氣回了孃家，宙斯造了一個蒙面的木像當新娘，大張旗鼓地迎親。她衝上去扯開面紗，發現是木頭，兩人在笑聲裡和好了。分開和回來，都算在承諾裡面。

婚神的苦，在於婚姻裡得不到深度的結合。

Juno's suffering lies in the denial of deep union in her marriage.

後半部分寫關係裡的難處。一個人為對方放棄了許多，又等不到感謝，怨恨就慢慢長出來，人也會開始嫉妒對方的朋友和工作。沒有說出口的犧牲，對方往往並不知道，所以開始算這種賬的時候，先挑一件告訴對方。

第十一章 盤中的婚神

結構和前面幾章一樣，多了一層：婚神的星座和宮位，同時描述你理想中的伴侶。比如沙特的婚神落在雙子座第八宮，他向波伏娃要的是智性上的深談。葉慈的婚神落在雙魚座第一宮，許多詩作都來自一份理想化的愛。

第十二章 次要小行星概述

這裡講六組十二顆小行星，戀人、戰士、解放者這樣分組，每顆有神話、位置和盤中表現。喬治用高低八度來解釋，水星和天王星、金星和海王星、火星和冥王星各成一對，小行星夾在中間做轉換。小條目裡比如莉莉絲對亞當說，我們都來自同一塊泥土。初學的人可以先放著，等四位女神讀熟了再回來。

第十三章 小行星的天文肖像

這一章講發現史。1596 年克卜勒寫下，在火星和木星之間放一顆行星。後來人們相信行星的距離有規律，天文學家組織起「天空警察」去找缺失的那一顆。1801 年元旦，皮亞齊在改正星表時發現了穀神星，六週後他病倒，這顆星也淹沒在日光裡。高斯用剛發明的軌道算法算出它的位置，年底才重新找到。此後 1802、1804、1807 年，智神、婚神、灶神相繼被發現。

這一章的數據停在 80 年代，大小和起源要以今天的天文資料為準。穀神星在 2006 年改歸矮行星，這是分類的變化，它在星盤上的位置照樣可以計算。

第十四章 結語

很短。喬治請讀者把小行星放進自己和客戶的盤裡，也老實地說，書裡的解釋只是建議，一顆星在不同的人身上會有很多變化。

第五、七、九、十一章是條目，讀起來像詞典，不必從頭讀到尾。先讀序和第三章，再挑你最好奇的一位女神，讀她的神話章，然後翻到盤中那一章查自己的位置，第十二、十三章可以留到最後。

這本書也有要留意的地方。神話考據大量依靠七十年代女神運動那一批著作，「母系時代被父權壓倒」是整本書的主線，我把它當作喬治的一種讀法，沒有當作定論的歷史。名人例子都是事後解釋，出生資料也只標了來源，沒有附數據。

比如你翻到自己的穀神，讀到摩羯座一條，再讀第十宮一條，再讀穀神四分冥王一條，每一條都說得通，放在一起卻不知道該聽哪一句。這還只是一位。四位同時在一張盤上，智神可能在幫你，婚神可能在拉扯你，灶神可能一直沒有出聲。合起來這一步要看完整張盤，讀的人往往在這裡覺得吃力。

我們跟隨這本書做了一份報告，叫《深度解析你星盤中的四位女神》，專門做這一步。

它先講喬治為什麼把這四位請回星盤，再一位一位讀，先講這位女神的故事，再讀她在你盤上的星座、宮位和相位。穀神講你怎樣被照顧、怎樣照顧人，智神講你怎樣想事情、看出門道，灶神講你把心放在哪裡，婚神講你要什麼樣的伴。

最後一節把四位合起來看，哪一位在你這張盤上最有力，哪一位最安靜，四位之間怎樣分工。小行星的位置由程式精確計算，男性讀者一樣可以讀。

盤讀完以後，再回去看穀神找女兒那一章，你會知道自己站在故事的哪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