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之謎

生日前的幾個星期，不少人會暗暗留意今年有誰記得自己，誰又忘了。到了那一天，過得再熱鬧，也總比心裡悄悄盼著的差一點，第二天反而鬆了一口氣。德米特拉·喬治（Demetra George）在 1992 年出版的《暗月之謎》裡寫過這種心情，她說生日前的這一個月，是一個人一年裡的暗月。人到中年以後，生日漸漸不再讓人期待，因為又老了一歲，有些心願還沒有實現，所以這個月裡人容易覺得孤單、低落。喬治接著解釋，這時候能拿來應付外面的事、滿足別人期待的力氣本來就少，因為暗月的用處，是讓人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身體和心思上。

暗月原本指新月之前的那三天。月亮一天比一天細，最後整個看不見了。喬治提醒讀者，我們平常看到的月光，是太陽照在月亮上反射回來的光，所以她寫道：

暗月在某種意義上，是月亮本來的面目。

the dark moon is in a sense the moon's true face

月亮那三天一直都在，只是我們看不見。喬治把這個道理用到一切有開頭、有結尾的事情上。一天之中，暗月是天亮前最黑的那兩個小時，一年之中，它是冬天。放到一個人身上，一段關係、一份工作、一個住處或者一種信念走到了頭，舊的已經不在，新的還沒有出現，人就走在暗月裡。在她看來，任何一圈循環的暗相，都是舊的結束和新的開始之間的過渡，是退下來休息、夢見將來的時間，可能只有幾天，也可能有好幾年。

說到冬天，她舉的是年底節日前的那一個月。這個月白天是一年裡最短的，按季節的節奏，人本該把力氣往裡收，歇一歇，想一想。可是這個月裡，人們每個週末趕著採購，花超出預算的錢，包禮物，一場接一場地赴聚會。喬治說，暗的那一面讓人難受，往往是因為人逆著循環的節奏走。

全書就圍繞這樣的時間來寫，分三部九章。前三章講暗月本身、古人心目中的暗月女神，以及女人和月亮的一段長歷史。中間三章一章一位，講夜神倪克斯、美杜莎和莉莉絲。最後三章回到人身上，講女人一生裡的幾段月相和一對母女的神話，最後一章講人怎樣從月亮最暗的那一段裡緩過來，重新站穩。喬治在第一章開頭說，如果運氣好，讀者在這本書裡找到的東西，能幫人放下一些對黑暗的害怕。

占星師看到行星落在第十二宮，常常先皺一下眉。喬治在第二章裡寫到這個反應，她說第十二宮就是一圈宮位裡的暗月。對暗的害怕由來已久，古希臘的普魯塔克（Plutarch）就說過，漸盈的月亮帶著善意，漸虧的月亮帶來疾病和死亡。喬治認為，最早的人知道生命的力量藏在月亮的暗裡，過了幾千年，人們忘了這一點，才開始怕它。

講月相，她用的是 Dane Rudhyar 的月相循環。Rudhyar 把古老的月相八分重新找了回來，用一株植物從發芽到結籽的過程，講每一相對應的性格和功能，喬治在註釋裡也引了他的《月相循環》。講人心裡被推開的那一面，她借的是榮格說的「陰影」：一個人受文化影響，覺得不該有、不能露出來的那些特質，被趕到無意識裡去，就成了陰影。她還常引 Esther Harding 的書，Harding 說月牙的路雖然往下走，也可能通向一個人的轉變。

喬治改的，是把暗月從每個月的三天，擴成星盤上的一組位置和一組時間。第一章的第十四條註釋裡，她列出：出生盤和推運盤上的殘月相，也就是月亮在太陽後面 45 度以內、快要追上太陽的那一段，還有月空亡、月食和第十二宮，都屬於暗月。冥王星的行運碰到盤上的敏感點，行星行運經過第十二宮，任何一顆行星回歸週期的最後一年，比如土星回歸前的那一年，也帶著暗月的性質。代表暗月的星體，她點了冥王星、幾個名叫莉莉絲的星體，還有幾顆以暗月女神命名的小行星。同一條註釋裡她還預告，要另寫一本配套的書，教初學者從出生盤裡找出自己的暗月時段，這本書後來在 1995 年出版，書名是《Finding Our Way Through the Dark》。

她還有一個做法，是把神話和占星放在一起讀。第二部開頭，喬治講了她做神話學者和占星師這些年反覆看到的事：一個人出生時，天上某顆星很顯眼，和這顆星同名的那位神或女神的故事，就會成為這個人一生的主題。小行星帶裡有幾顆星用暗月女神命名，所以第二部挑了這幾位來講。她早先寫過《小行星女神》，這本書講三個莉莉絲的時候，註釋裡指的也是那一本。

有些時候，人會覺得自己整個往裡縮，什麼事也推不動。喬治沒有把這樣的時候當成出了毛病，她說，回頭看，這些荒著的時間往往是種子在土裡發芽，後面接著的，是一陣新的創造和成長。她說暗在光之前，就像睡眠在醒來之前，睡過一覺，人才重新有力氣。如果你有過一段時間，別人問起近況只好說「還在想」，心裡卻一直怪自己停住了，她這幾句話講的就是那樣的時候。

對人身上不好看的那一面，她也是這樣看。喬治說，人心裡被叫作「魔」的那些東西，本性並不壞，是個人和文化一起壓著它，才把它扭成了那個樣子。

黑暗只有在我們否認它、不肯認它的時候，才變得可怕，變得有破壞性。

The dark becomes frightening and destructive only when we deny and disown it.

被推開的那部分自己並不會消失，它可能在人最累、壓力最大的時候一下子冒出來，也可能被投到別人身上。所以她給的方向，是先認下它。

第五章有一個例子，很多人會認得。一個人怕被看輕、被欺負，就先板起一張冷硬的臉，好讓別人不敢靠近。喬治把這叫作戴上美杜莎的面具。面具底下的人其實柔軟、敏感，可是別人只看到那張臉，越來越不敢靠近她，她又覺得自己被冷落、被排斥，臉也就板得更緊，而她常常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冷。因為這層防備是怕出來的，所以喬治給的第一步很小：先認出自己擺給別人看的那張怒臉。

一件事收了尾，走到最後，喬治讓人做一件很實在的事：清點。最後一章講到走出暗月的第三步，她說要給下一圈準備一個「種子囊」，把上一圈留下的精華放進去。具體就是回頭問自己，這一輪學到了什麼，對自己、對別人多知道了什麼，還在哪裡騙自己，哪些本事、知識和長處還在，往後願意為什麼事出力。

她還給了一個練習。先想一想，如果錢、學歷、年齡這些限制都不存在，你最想做什麼，想得越遠越好。然後再看其中哪些真做得到，去打聽：課程什麼時候開班，要花多少錢，需要什麼資格，住的地方有沒有這樣的工作，要不要搬家。她特別交代，這時候還不到動手去做的時候，先問清楚就好。比如一份工作剛剛結束，不急著把履歷投出去，先把這幾年練出來的本事寫下來，再去問一問那門一直想學的課哪天開班，這就是在準備種子囊。

喬治也講過「危機」這個詞。英文的 crisis 來自希臘文 krino，意思是做決定，所以危機說的只是到了要做決定的時候。她接著說，每一次改變的機會以危機的樣子出現，人卻不做決定，舊的習慣就會陷得更深一層。

第一章 暗月

第一章把一圈循環分成三段：新月是起意，滿月是充實，暗月是放下。喬治舉的例子是一所房子。一對夫妻起了念頭，要攢錢蓋一所房子養育孩子，這是新月。房子蓋好了，一家人搬進去，把房子住成了家，孩子在裡面長大，這是滿月。後來孩子長大離家，老兩口照顧不了這麼大的房子，錢和力氣都跟不上，這時候該把老房子賣掉，換一個簡單、合適的住處，這就是暗月。

這所房子沒有出錯，它只是完成了它的用處。喬治說，形式用完了就要拆開，裡面的力氣才能放出來，拿去造新的東西。她在這一章裡還說，月亮本身並沒有變，變的是它的光，我們看到的月相，其實是月亮和太陽之間關係的變化。

第二章 暗月女神

古人把月亮的三相想成三位女神：新月是少女，滿月是母親，暗月是年老而有智慧的婦人，喬治說這也對應女人一生的三個年紀。年老的那一位原本掌管死亡和更新，後來的文化怕她，把她畫成了可怕的樣子。這段歷史喬治寫得很長，這一章真正落到人身上的，是後半講的陰影。

她引了惠特蒙（Edmond Whitmont）的一個說法：請一個人描述他最處不來的那種人，他說出來的，往往就是他自己壓下去、不肯承認的那些特質。比如你特別受不了一個說話直、不看別人臉色的同事，也許可以問問自己，是不是一直不許自己這樣說話。

第三章 女性的月亮史

這一章是喬治自己的一個推測，她說想法來自在俄勒岡海邊的散步，她就住在那裡。她問的是，過去五千年裡女神的形象從文化中退下去，會不會是女神自己的一圈循環走到了暗月相，退下去休整，現在又在新月相裡重新出現。

順著這個想法，她算了一筆：把這五千年當作殘月相，殘月相佔一圈的八分之一，整圈就是四萬年，往前推到舊石器時代晚期的開頭。她又把歲差的大時代疊上去，說現在正走在雙魚時代收尾、水瓶時代開始的交接處。這些推算她自己說得很明白：

我把這些看法交給你，當作可以琢磨、用來重新看待黑暗的想法，並不當作無可辯駁的事實。

I offer them to you not as irrefutable fact, but rather as insights to ponder in the attempt to revision the dark.

所以這一章的四萬年和歲差，讀的時候當作一位占星師的聯想就好。對學占星的人更有用的，是這一章裡那張月相八分表：新月相、眉月相、上弦相、盈凸相、滿月相、散播相、下弦相、殘月相，表裡寫著每一相月亮和太陽相差多少度，像一株植物長到了哪一步。

第四章 夜神倪克斯與夜的女兒們

第二部從夜神倪克斯講起。古希臘俄耳甫斯教的創世故事裡，起初只有一片無邊的虛空，倪克斯是從裡面升起的第一位神。喬治特別解釋了「混沌」這個詞，它原來的意思只是無邊的空，沒有混亂的意思，黑色代表還沒有成形的狀態，一切形狀都從那裡來。她的女兒們，命運三女神、復仇女神和涅墨西斯，原來守的是宇宙的規矩。

這一章的後半講赫卡忒。她站在三條路交會的路口，三張臉同時望著三個方向，所以能同時看見身後和前面。喬治說她也代表一段沉下去的時間：安靜，不動，一個人待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西方文化看重行動和產出，就把這樣的時候叫作卡住了、發呆、麻木。喬治用潮水作比，退潮和漲潮之間，有一段水幾乎不動的平潮，這樣的停頓通常就在被困住的力氣重新流動之前。在她看來，這段不動的停頓，正是赫卡忒給一個人慢慢長成的貢獻。

第五章 蛇髮女王美杜莎

在一般的故事裡，美杜莎是怪物，看她一眼就會變成石頭。喬治先把她放回更早的傳說：在利比亞，雅典娜、墨提斯、美杜莎原是同一位女神的三相，雅典娜是新月的少女戰士，墨提斯是滿月的母親，名字的意思是「明智的勸告」，美杜莎是暗月的老婦，掌管女性的智慧。那張嚇人的蛇髮面具，原本是用來守住秘密、嚇退外人的。

學占星的讀者會留意這一章裡的一顆星。英仙座裡的大陵五被叫作惡魔之星，在星圖上就是珀爾修斯手裡提著的美杜莎頭上那隻眼。它是兩顆互相繞轉的星，隔一段時間，暗的那顆就擋住亮的那顆一次，看上去像慢慢眨了一下眼，古人說，那是被砍下的頭還在眨眼。

第六章 黑暗侍女莉莉絲

莉莉絲這一章，占星的內容最集中。喬治先說，神話裡有三個莉莉絲：年輕的少女，做了母親的，古老的老婦，正好對應月亮的新、滿、暗三相。接著她說，夜空裡也有三個叫莉莉絲的天體。一顆是小行星莉莉絲。一顆是有爭議的暗月莉莉絲，有人說它是地球的另一顆衛星。還有一個是黑月莉莉絲，她的定義是月亮繞地球的軌道上空著的那個焦點，它是一個點，不是一顆星。喬治說，這幾個莉莉絲在出生盤上的位置，指向莉莉絲成為一個人身上顯著的原型時，這個人心裡要走的那段歷程。

那段歷程她分成三步。第一步，人站出來，不肯再被壓著，在關係、工作、家裡都要求平等，喬治寫她寧可沒有關係，也不要一段壞關係。第二步，被推開，一個人在荒野裡失望、憤怒，心裡那團火找不到出口。第三步在最暗的地方，莉莉絲手裡的刀把蓋在真實樣子上的那幾層一層層削掉。

莉莉絲黑的那一面，會把擺在我們面前的那些錯的門，一扇一扇關上。

The black aspect of Lilith closes all the wrong doors that face us.

喬治接著說，莉莉絲領人走向目標，靠的是把一切不是目標的東西都去掉。比如幾次申請、幾段關係接連沒有成，過後回頭看，才發現那幾個方向本來就不適合自己。

第七章 暗月女神與女人一生的月相

這一章講女人一生裡的幾段月相：少女是新月，做母親是滿月，漸漸成為有智慧的年長女性，是暗月。喬治說，走進最後這一段，不一定按年齡算。最後一個孩子離家，當了祖母，從工作上退下來，父母或伴侶離世，都可能是那個時候。她給的標準是，一個女人多年來一直顧著孩子、家庭、伴侶或事業，終於可以想一想自己需要什麼了，她就走進了這一段。

在更早的文化裡，這樣的年長女性受人敬重，有事的人會去向她請教。後來她的形象被改成了又老又醜的樣子，喬治在這一章裡想把「老」從這樣的印象裡拿回來。她說暗月女神做的事只有一件：毀掉舊的，為的是更新。

第八章 狄蜜特與波瑟芬妮的秘儀

古希臘人圍繞這對母女的故事辦了兩千年的秘儀，參加的人都發誓保密，裡面究竟做了什麼，到今天也沒有人知道。喬治看重的是故事本身。女兒波瑟芬妮去了冥界，母親狄蜜特舉著火把找了九天九夜，不吃飯，也不梳洗。

她把這個故事讀成每一對母女都會經歷的分開。對母親來說，孩子離開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也帶走了，空下來的家是她走進暗月的開始，她要從母親這一段，走到年長而有智慧的那一段。對女兒來說，喬治的說法是，波瑟芬妮正是在失去母親的那一刻找到了自己。她還說，波瑟芬妮就是月亮由暗轉新的那個時刻。如果你是離家多年的女兒，或者孩子剛剛離家的母親，這一章寫的是分開的兩邊。

第九章 月亮之暗的復原力量

最後一章把走出暗月分成三步，並對上三顆外行星。天王星在神話裡是天空之神，有時以閃電的樣子出現，對應形式突然破裂，一段關係、一個家、一份工作或一種信念，忽然撐不下去了。這一步要學的是放手，因為越想抓住舊的形式、否認正在發生的事，把人打散的那股力量就越大。

海王星是海神，對應化開和洗淨。這時候人會覺得過去的身份和依靠都沒了，孤單、疲憊、整天恍恍惚惚，要做的是退下來，休息，哭出來，把心打開。喬治說這一步留給人的是對別人的體諒，心碎過一次，心也就打開了。冥王星是冥界之神，對應重新長出來。人走進自己推開、不肯認的那部分，遇到一股很大的力量，它可以拿來傷人，也可以拿來改變自己、重建新的生活。前面說的種子囊，就是在這一步裡準備的。

書裡給這三步的原名是崩解、淨化、再生。喬治說，把這三步講出來，是為了讓人走過暗處的時候心裡明白，對後面的更新有信心。

這本書的占星內容散在幾處：第一章的第十四條註釋，第二部開頭那段執業觀察，莉莉絲一章，還有最後一章的三顆外行星。學占星的人可以從第一章和第九章讀起，先弄清暗月是什麼、走出暗月分哪幾步，再讀莉莉絲那一章。每章後面附了幾道寫日記的問題，問你怎麼看黑暗、怎麼面對變化和變老，讀完一章，可以挑一兩道寫下來。

難讀的是另外幾章。第二、三章和第七、八章，講的多是女神、女人的歷史和宗教的變遷，喬治的立場很鮮明，對父權文化、對一些男性學者和醫學界批評得很重，這些可以當作一位作者的看法來讀。第三章的四萬年週期和歲差，她自己說是推測。全書也沒有逐個星座、逐個宮位去講莉莉絲或第十二宮，教人從出生盤裡找暗月時段的辦法，她留給了後來那本配套的書。

那本配套的書要教的，是從出生盤裡找出屬於自己的暗月時段。《深度解析你星盤中的暗月》這份報告，就在你的盤上做這件事：照第一章那條註釋列出的位置和時段，一樣一樣找，講你生在哪一個月相，第十二宮和黑月莉莉絲落在哪裡。時段裡先講推運的殘月相。出生以後的每一天對應人生的一年，推運的月亮大約三十年繞推運的太陽一圈，其中三年多走在殘月相裡。報告按你的年紀，有哪段講哪段。已經走過的，寫明是幾歲到幾歲，請你回頭想一想那時的自己。正在走或還沒到的，寫明從哪年哪月開始，講這幾年適合把力氣放在哪裡。

第九章的三步也落到了具體的年份上。如果這幾年天王星、海王星或冥王星碰到你的太陽、月亮這些個人星，或上升點、天頂，報告會講碰到的是哪一處、從哪年哪月開始，這一步是拆開、化開，還是重新長出來。

這一份只讀你盤上屬於暗月的那些位置和時段，講低谷從哪裡來、什麼時候走，性格、事業、感情的全貌，要看整張盤的解讀。每年生日前的那個月，日子由程式精確計算，下一次從哪天開始，報告裡寫著，到時候可以把那幾週排得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