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龙星占星与心理的视角

朋友遇到难处，你往往知道该说什么、该去找谁，轮到自己碰上差不多的事，却怎么也理不清。梅兰妮·瑞哈特（Melanie Reinhart）生于津巴布韦，1975 年起做职业占星师，她在 1989 年出版的《凯龙星》里，把这种情形放到一颗星上来看。她在第三版的致谢里说，书里写的东西，多半是她三十二年来听来访者和学生讲自己的人生，一点点学来的。在这许多人的盘上，她看到凯龙所在的位置，常常就是一个人能替别人做到、却替自己做不到的那件事。

凯龙常常代表那些我们能为别人做到、却可能没法为自己做到的事。

Often Chiron symbolizes things we can do for others, but which we may not be able to do for ourselves.

这句话在神话里有现成的对照。希腊神话里的凯龙半人半马，懂医术，教过伊阿宋、阿喀琉斯这些英雄，许多人的伤在他手里好了起来。他自己在一场混战里被赫拉克勒斯的箭射中了腿，因为是半神，他死不了，这处伤也一直好不了，陪了他很长的一生。瑞哈特读凯龙，就从这个形象出发：一个人的盘上哪一处有伤，这处伤怎样一次次回来，这个人又怎样学着和它相处。

全书分四部分。第一部分讲天文，凯龙 1977 年才被发现，轨道一会儿穿进土星以内，一会儿又靠近天王星。第二部分讲神话，从萨满一直讲到古希腊。第三部分最长，讲凯龙在一个人的盘上怎么读，从它落在哪个星座、哪一宫，到它和别的星的相位，再到它在一生里走到哪里，最后用几个完整的人生故事把这些连起来。第四部分把凯龙放进时代和集体的事件里。

书里有一位女士，凯龙合相水星，落在第二宫的天秤座。她上学的时候，班上一个同学没写作业，请她代写一篇故事，她很快写好交给他，结果那一篇的分数比她给自己写的还高，让她吓了一跳。长大以后她一直想写作，却总觉得写不出来。后来她做了编辑，在这份工作里，她的创造力和大方都来得很自然，也很能理解、支持和她合作的作者。她自己开玩笑说，她需要的，是生活里有一个像她这样的人。水星代表写作和表达，她能替别人做好、却替自己做不到的，正是这件事。

Dane Rudhyar 曾经设想，土星和天王星之间有一颗「更高的月亮」，查尔斯·杰恩（Charles Jayne）预言 1975 年会发现一颗新行星，轨道周期大约 50 年。1977 年，天文学家查尔斯·科瓦尔（Charles T. Kowal）在土星和天王星之间找到了凯龙，比预言只晚两年，轨道周期是 50.5 年。它比小行星大，比行星小，轨道又扁又斜，天文学家一时不知道该把它归到哪一类。占星师很快就把局外人、独行者的意思和它连在了一起，瑞哈特说它是「漂泊者中的漂泊者」。

霍华德·萨司波塔斯（Howard Sasportas）是这本书第一版的编辑，那时凯龙在占星界几乎还没有人了解，他相信这些材料，一路鼓励她写成书。瑞哈特说，萨司波塔斯的一句话最能概括这本书：

凯龙讲的，是那些让我们变得有智慧的伤。

Chiron is about the wounds that make us wise

也就是说，她看的不只是伤在哪里，也看人从这处伤里学会了什么。萨司波塔斯也是她所说的那条传承里的人。瑞哈特把凯龙的发现和深度心理学进入占星放在一起看：这种看法由 Dane Rudhyar 开头，丽兹·格林（Liz Greene）、史蒂芬·阿若优（Steven Arroyo）和萨司波塔斯接着往下做，再往前，她一直追到托勒密名下的《百言》和后来的费奇诺（Marsilio Ficino）。「受伤的医者」是人们熟悉的凯龙形象，她对照真实的人以后，又加上一个角色：伤人的人。神话里的凯龙先被母亲拒绝，后来又被自己的学生赫拉克勒斯射伤，所以在她看来，读一个人的凯龙，除了看他在哪里受伤、在哪里帮人，也要看他在哪里会伤到别人。

她改动最大的是读法。凯龙不是行星，她不愿意给它编一套固定的定义，宁可看它在一个人身上怎样一步步展开，像荒野里的追踪者那样，安静地跟着踪迹走，等那只动物自己现身。她在导言里交代，第三部分写的那些表现，并不打算当作解读凯龙的菜谱，星座、宫位和相位在她手里只是一面镜头，让人带着关切去看自己的经历。给痛苦下诊断，她并不看重，她在意的是一个人怎样对待自己经历过的事，又从中做出了什么。2009 年的第三版做了大修，补进柯伊伯带和一批同类天体的新发现，也更看重祖先这一层，她说凯龙的基本含义没有大的改变。

瑞哈特讲凯龙受伤的那段神话，特意提醒一句：这处伤不是凯龙的错。她讲来访者身上的伤，也不追究是谁的错，更关心这个人后来怎样带着它生活。在她看来，凯龙帮人的本事，有一部分正是从他自己的痛里来的：

凯龙一直承受着这处伤的痛，他帮助别人的能力，很可能在一次次寻找缓解的过程中变得更强了。

Chiron suffered unceasingly from his wound, and his ability to help others was very likely increased by his continual search for relief.

她看个案，用的也是这样的眼光。书里有一位母亲，凯龙落在第一宫，和第四宫里合相的土星、月亮成四分相。她有五个孩子，家里总是很乱，她为此烦躁、内疚，耗掉了很多力气，好几年都在想办法把家重新打理好。直到她终于承认自己应付不过来，才想到可以花钱请人帮忙，这笔钱她一直有，只是从来没想过。瑞哈特解释，第一宫的凯龙给了她一种倔强的独立，让她没法承认自己一个人做不到。和凯龙成相位的土星、月亮，又带着原生家庭留下的那些「应该」，让她觉得一个人把一家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她的本分，做不到就是失败。她肯承认这次「失败」以后，最简单的办法自己就出来了。

瑞哈特也没有因此说这位母亲前些年白费了力气。她写道，一个人的挣扎是不是徒劳，旁观的人其实没法知道，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个人内在的老师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这段挣扎正在培养什么。所以她讲个案，重心放在帮这个人看清眼下正在发生的是什么。

凯龙的轨道在土星轨道里进进出出，瑞哈特拿这一点提醒人，有的事可以一下子跨过去，有的事却要慢慢才成熟，重复就属于后一种。很多人都有这样一件事，换了工作，换了身边的人，它还是用差不多的样子回来。瑞哈特说，一个人发现某个模式在自己身上一再出现，甚至在上几代人身上也有，第一反应往往是气愤、害怕，接着要么觉得没指望，要么下决心跟它斗到底，这两种反应都走不深。她的原则讲得很简单：

一件事回来、重复，只是因为它还没有完成。

something returns or repeats only when it is ‘unfinished’.

这样看，重复是一件事还在等你把它做完，也就不用一直和它较量。有时候一份感情或一份事业其实已经走完了它的路，人还在拼命守着。瑞哈特说，这样的挣扎是在保护一样已经死去的东西，这时候要做的是好好哀悼，然后放手。如果放不了手，生活里别的部分也可能跟着失去生气。

凯龙回归是另一件可以早做准备的事。凯龙绕太阳一圈大约五十年，凯龙回归总落在满五十岁以后的那一年里。回归之前大约九个月，过去的事常常一件件回到眼前，要人重新去想、去感受。瑞哈特说，这个时候人会开始认真想到生命的终点：

凯龙回归提出的问题是：这一生剩下的部分，我要拿来做什么？

The Chiron Return poses the question: ‘What am I going to do with the last part of my life?’

所以她建议这段时间给自己多留一些独处的时间，也留出哀悼的时间。有些愿望已经没法照原来的样子实现，放下它们，力气才能用在接下来的那段人生上。

第一章 变化中的太阳系

凯龙在 1977 年被发现以前，天文台的旧底片可以追到 19 世纪 90 年代，它一直在上面，却没有人注意到，瑞哈特猜那是因为人们集体上还没有准备好。到了 20 世纪 90 年代初，柯伊伯带和一批行为和凯龙相近的天体陆续被发现，它们被叫作「半人马」，凯龙被追认为第一颗，是它们的原型。她写道，凯龙这个孤单的天文异类，如今和它的族群重新团聚了。

这一章讲到第二颗半人马福鲁斯（Pholus），1992 年发现，轨道大约 90 年。神话里福鲁斯守着酒神的一坛酒，这坛酒四代之内不许打开，所以瑞哈特把它和祖先留下的事连在一起看。有时候要做一件具体的事，比如原谅，或者去先人的坟前放一束花，更多的时候，只是在心里承认先人吃过的苦。

第二章 萨满

第二章往更早的年代找凯龙的根。凯龙的下半身是马，马在许多文化的萨满仪式里出现，和萨满一样，是有形世界和无形世界之间的桥。没套上缰绳的马象征狂乱，套上了，就是被意识引导的本能。瑞哈特讲人怎样被召唤成为萨满：这份召唤通常伴着一场身体或精神上的病痛，人要离开日常生活，经历很长一段磨难，然后必须回到社群里，为大家做事，只有得到社群的认可，才算得上萨满。她也提醒，一个人经历过这类磨难，不一定意味着将来要以帮人为业，它更像是这个人醒过来的开始。

第三章 古希腊神话

凯龙一生下来就是半人半马，母亲看见他吓坏了，求众神把她变成别的什么都行，只要不再是这个怪物的母亲，众神把她变成了一棵椴树。凯龙被丢下，后来被牧羊人发现，送到阿波罗那里，由阿波罗抚养长大。瑞哈特说，凯龙的个体性是经过断裂和流放才立起来的。

这一章的重心在凯龙怎样从痛里解脱。普罗米修斯因为偷火被宙斯锁在岩石上，凯龙答应代替他，后来死去，九天后被宙斯升上天空，成了半人马座，就在南十字座上方，常被人用来认方向。普罗米修斯获释的条件，是永远戴着一枚戒指，提醒他被锁过的那段时间，也提醒人需要适当的限度。瑞哈特拿赫拉克勒斯当作英雄的典型，说凯龙的路，从英雄停下的地方开始。也就是说，本事再大，有些事也不是靠用力就能做成的，人能做的，是为它准备好条件。

第四章 凯龙的主题

从第四章起，书进到读盘。瑞哈特先给了一张「凯龙配置」的清单：凯龙落在哪个星座、哪一宫，这个星座的守护星落在哪里，再顺着那颗星所在星座的守护星继续往下找。相位的容许度可以先照看土星时用的来定，从最精确的看起，越精确，主题越清楚。她把这叫作沿着踪迹走，并且提醒，每走一步都要回到这个人真实的生活里去看。

这一章接着讲凯龙常见的几个主题，讲重复的那一节有一个例子。一位女士凯龙落在第十一宫的处女座，她怕待在团体里，从工作坊到读书小组，后来连一般的聚会都越来越让她害怕。在团体里，她要么退到一边，要么当那个总在说「可是那个呢」的人，最后觉得自己不被接纳。做心理治疗的那段时间，她看清自己在家里就是这样：家里看重情绪克制和「得体」，最深的那个她没有被看见。她接触到对家人的愤怒，也接触到底下那份想被接纳的需要以后，这个重复慢慢停了。行运凯龙走到和本命凯龙成下弦四分相时，她开始受训带小组，教人做手工，学员是手术后正在恢复身体的人。

第五章 守护星的问题

凯龙守护哪个星座，有人认为它特立独行，钉不到某一个星座上，也有人主张处女、天秤、天蝎或射手。瑞哈特不在这里下定论，她去体会它的象征，说凯龙是过渡时期的帮手。这一章和读盘最近的，是凯龙的轨道。它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在天秤座中段，最远的地方在白羊座初，从狮子座走到射手座的这一段，它在土星轨道以内。瑞哈特观察到，本命凯龙在土星轨道以内的人，更容易防御、反应大，容易觉得受伤是冲着自己来的，甚至认同受害者的角色，要多花些力气才看得到更大的局面。凯龙在土星轨道外侧的人，天生看得到大局，要学的是记得回到自己个人的感受和想法。

第六章 凯龙在星座与宫位

十二个星座和对应的宫在这里放在一起讲，瑞哈特说这是篇幅所限的折中，星座和宫并不因此相等。她也说明，这些描述并不规定凯龙一定会、或者「应该」怎样表现。

比如凯龙在天秤座或第七宫，关系是最重要的事，人会在关系里一次次碰到凯龙的各个面。落在第七宫的人，容易不自觉地扮演某个角色，比如受伤的人，或者帮人的人，然后吸引来站在另一边的人。瑞哈特说，看看自己总被什么样的人吸引、又总吸引什么样的人，就能看见不少关于自己的事。如果身边总是需要人照顾的人，可能是自己有一处失败还没有承认，或者要靠他们才觉得自己有力量。

凯龙在摩羯座或第十宫，人可能很难定下目标，很难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天职来得晚，前面有好几次走错的开头。落在摩羯座的，伤可能在和父亲的关系上，很多人从小下决心「我绝不像我爸」，后来才发现，自己换了一种形式，把父亲身上最不喜欢的样子又走了一遍。瑞哈特也写了这个位置给人的东西：一种从深深接纳自己而来的成功，和一种不靠外在成就、也让人尊重的威严。

第七章 凯龙的相位

瑞哈特从「相位」这个词讲起，它的拉丁文原意是看，也是被看。凯龙和太阳到土星这几颗星成相位时，常常指出一个盲点，和开头说的那种情形一样，能为别人做到的事，却没法为自己做到。比如凯龙和月亮成相位，主题往往是母亲。有人很早就当起了照顾别人的人，甚至反过来照顾自己的母亲，后来停在「超级妈妈」的角色里出不来，因为走出这个角色，就要碰到底下的痛、愤怒和自己从没得到够的照顾。凯龙和火星成相位，人可能一直在做事，停不下来，却并不觉得充实，瑞哈特建议问一问自己：我到底想做成什么，又是在替谁做？

这一章还特意提醒占星师：1952 到 1989 年间，凯龙和天王星精确对分了大约 41 次，所以瑞哈特把它看作这三十七年里出生的人共有的世代相位，来找占星师的人，多数都带着它。她说这个相位能让人的想法越过非此即彼，走向更新、更能包容的方式。

第八章 凯龙的行运

这一章的原标题用了希腊词 kairos，意思是时机，是永恒和钟表上的时间相交的那一刻，人常会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瑞哈特说，凯龙的行运和单纯的天王星经验不一样，它还要人面对自己内在的阻碍，阻碍被包容、理解或解开以后，这段经验才能真正成为自己的。

来访者曼迪（Mandy）的母亲去世几个月后，她被自己悲伤的强度吓到了，2002 年来问占星能不能说明点什么。曼迪的本命凯龙合相月亮，落在第十宫的摩羯座，和巨蟹座的天王星对分。瑞哈特排出她凯龙回归以后的行运，发现母亲去世三周左右，行运凯龙正好对分她的本命天王星。接着她想到，同样的顺序在曼迪出生不久也出现过：1952 年，曼迪大约九个月大，行运凯龙同样精确对分本命天王星。曼迪说，那差不多就是妹妹被怀上的时候，从那以后，母亲的注意力离开了她，她开始把自己的感受和需要压下去，免得给母亲添麻烦。五十年后母亲去世，正常的哀悼里混进了九个月大时被丢下的感觉，所以格外强烈。这一层看清以后，她眼下的悲伤就有了来处。

第九章、第十章与后记

第九章用三个完整的人生故事，示范怎样把本命凯龙和一生的行运连起来读。瑞哈特在这里看重跨代的眼光，看看父母、祖父母的凯龙落在哪里，常能看到会传给下一代的福气和难处。她写道，人对自己的过去，与其说是被它绑住，更多的是被召唤去为它作见证。

第十章把凯龙放进集体事件和时代里读，作者自己说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后记很短，回到每个人身上：像凯龙一次次穿过土星的轨道，人也会一次次碰到自己的恐惧和固执，瑞哈特说，转机就在当下注意力所在的地方。

瑞哈特在第六章开头给过一个读法：先读凯龙所在宫位的那一节，再读星座那一节，手边放一本日记，读的时候心里冒出什么，都写下来。从自己的盘读起，就照这个办法从第六章开始。接着读第四章，看哪几个主题在自己身上最明显，她自己也说，书里的主题不会在一个人身上全部出现。想知道时间，再读第八章，把自己过去的凯龙行运排出来，和一生的转折对照。第一部分的天文，她希望读者用诗人的眼睛和耳朵去读，第二部分的神话，她当作形象和故事的资料库，急着读盘的人可以放到后面再读。

这本书也有难读的地方。它很厚，名人和个案很多，大多是西方人物，中文读者未必熟悉。瑞哈特的用语带着很浓的冥想和萨满色彩，常常引到佛教的修习，有的读者会觉得离自己的生活远。她刻意不给固定的定义，星座和宫位又放在一起讲，想找一句确定答案的人，读起来会觉得不踏实，要自己拿生活去对照。第十章讲集体和时代，作者个人的看法很多，离读自己的盘比较远，可以最后再读。

瑞哈特在曼迪身上做过的那件事，《深度解析你星盘中的凯龙星》也拿你自己的盘来做：把你出生以来凯龙走到几个关键角度的时刻排出来，一直排到五十岁前后的凯龙回归，日期由程序精确计算。你可以拿这些年份去对照自己一生的转折，也能看到接下来五年行运凯龙会经过你盘上的哪些位置。报告还把你的凯龙所在的星座和宫位合起来读，看你受过伤的地方，怎样也成了你能帮到别人的地方，又在哪里总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最后讲怎样和这颗凯龙相处。它读的只是凯龙这一处，也就是你盘上受过伤、又最能懂得别人的地方，整张盘的其他部分要另外去读。瑞哈特在导言里说过，要真正懂得凯龙，每个人最后都得自己和它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