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星

剛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對方想要什麼，你不用問就知道，也願意慢慢變成那個樣子。麗茲·格林（Liz Greene）在 1996 年出版的《海王星》裡寫過這樣的人：蜜月過去十年，嘴上還在說「親愛的，你高興就好」，心裡想的其實是「那我呢」。這句話為什麼一直說不出來，格林的解釋只有一句：

可是那個「我」從來沒有說出口，因為鏡子不會說話。

But the “me” is never spoken, because mirrors are mute.

格林說，愛上一個人以後把自己變成對方的鏡子，對方心裡要什麼就映出什麼，是海王星式的愛。鏡子映得久了，太陽、火星、土星代表的那部分自己一直沒有出口，幾年下來就積成很深的怨氣。這本書講的，就是這份把自己交出去、想和別人融成一體的渴望。格林給它下的定義是：它是一種渴望，來得強烈而且不講條件，常常和一個人自己的價值觀撞在一起，它最後要去的地方是消融，並不是一段關係。在占星的語言裡，這份渴望叫海王星。

所以海王星強的人，心裡常有一個想回去的地方，那裡沒有邊界，也沒有分離。這份渴望可以落在一個愛人身上，也可以落在一群人、一份理想上，它讓人盼著有誰來拯救自己，也讓人忙著去拯救別人。格林說，同一份渴望有時是向上的光，讓人在某些時刻感到萬物原本相連，有時卻是死死抱住出生以前那片水的幻想，讓人一次次把自己弄丟。她不急著給海王星定好壞。她要問的是，什麼時候這份渴望值得尊重，什麼時候它是一個人還不肯長大，需要帶著同情去面對，什麼時候兩樣都是。

全書分四個部分。前三部分從神話、心理分析和集體的潮流來講這份渴望，第四部分是格林自己說的「食譜」，講海王星落在各宮、和其他行星成相位，以及兩個人合盤、組合盤裡的海王星。她從水講起，因為多年來她一再聽到完全不懂占星的人，在海王星的重要行運和推運期間用水來形容自己：淹沒、漂著、溶化、被沖走。他們那段時間的夢也都是水，海嘯、沉船、漏水的管子、進了水的房子。所以格林說，海王星用的是水的詞彙。下班後泡進熱水澡，不用使力就浮起來的那種舒服是它，被水嗆住、一直往下沉的恐慌也是它。

講海王星，過去的占星書愛用欺騙、幻覺、沉溺、捨棄這幾個詞，很少把它當成一顆純粹的吉星。另一種講法正好相反，不少占星師很快就把海王星叫作「靈性」。格林覺得這兩種講法都太單薄，拿去給客戶、病人或者自己找答案，都給不出真正的理解。她舉的例子是金星或月亮和海王星成困難相位、或者海王星落在第七宮的人。這樣的人在愛情裡確實容易受騙、失望、退讓，可是為什麼？如果一個人不去看自己為什麼總把伴侶理想化，也不肯面對在心裡自己站穩這件辛苦的事，講多少靈性的道理也護不住他，同樣的事會換個樣子一次次重來。

她的辦法是把精神分析帶進占星。精神分析寫過大量關於理想化、分離焦慮、自我和對象融合的文字，格林說這些寫的幾乎全是海王星的主題。她也說，占星師走近海王星，多半經過榮格和他講的集體無意識，可是佛洛伊德早年的工作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因為它講的是一個人在自己的成長經歷和平常生活裡，怎樣經驗到那片海。佛洛伊德自稱無神論者，在占星圈常被冷落。講到這份渴望從哪裡來，佛洛伊德把它追到嬰兒對子宮和母親懷抱的那份極樂，榮格認為它是天生的，和繁衍的衝動一樣古老，格林說兩個人可能都對。

書裡看得出她接的是哪幾路傳承。心理學這邊，除了佛洛伊德和榮格，還有講母親和嬰兒的溫尼考特（Winnicott）。占星這邊，她把 Howard Sasportas 的《變化之神》（The Gods of Change）列為寫海王星最完整的著作之一，講第十一宮、第十二宮時也借用他的定義。Sasportas 是和她一起在倫敦創辦心理占星中心的同伴。她也常引 Ebertin 對海王星的簡短斷語，再往下多問一層。愛麗絲·貝利（Alice Bailey）寫「魅惑」清單本是為了剷除這些東西，格林卻說這張清單正好寫出了海王星在每個人身上怎樣運作。

在全書最後，她說把海王星看成一定要應驗的事的占星師，讀這本書可能會覺得被冒犯。可是很多占星師和客戶不滿足於被告知必須受苦，他們想要理解，想找到辦法從纏住自己的網裡出來，對他們來說，心理的讀法是必要的。她說的「心理」很寬，就是屬於人的經驗。

海王星難的人，常常先怪自己的星盤，或者怪小時候的家。格林兩樣都不全認。她承認，海王星的困難相位常常像在描述成長的環境，尤其牽涉到月亮和第十宮這些代表母親的位置時。可是出生盤最終告訴我們的，是我們怎樣回應這個世界、在裡面看見了什麼。星盤說不出一個人能不能在伊甸園外面活下去，只說他會沿著什麼方向走，帶著哪些衝突，又有哪些資源。所以她說：

誰也沒法把海王星退回去，換一顆相位漂亮、不那麼顯眼的。

One cannot send in and get a new, nicely aspected or less prominent Neptune.

她緊接著說，也不該這樣希望。能下功夫的，是小時候那份不夠好的照顧。如果你從小就是家裡最先察覺媽媽不高興的那個孩子，下面這段你大概不陌生。格林寫海王星型的孩子對別人的苦格外敏感，在孩子眼裡，生命剛開始時母親就是整個世界，母親不快樂，世界就滿是苦。於是孩子很早學會先放下自己的需要，接過讓母親好起來的任務。長大以後，這樣的人常常走進助人的行業，被工作壓垮，替自己要的時間和錢又總是太少。格林同樣不怪母親，她說這樣的母親最多只能說，她自己心裡也還是個孩子。

體諒之外，她也不許人拿星星當理由。她說聽過太多人講自己理不好錢，「因為」海王星落在第二宮。她的建議是把「我沒辦法」這句話從嘴裡拿掉，換成更誠實的「我不願意」或者「我害怕」。因為說「我沒辦法」的人，最後替他付賬的往往是父母和伴侶，換一種說法，才看得見問題有一部分在於自己並不太想獨立。她也說，海王星落在第二宮的人最寶貴的資源，是對生命一體的直覺。

覺得自己從沒這樣付出過，卻什麼回報也沒有拿到，格林說海王星的行運常常落在這樣的時候。她借榮格的話說，送出一樣東西時如果心裡盼著回報，這就只是交換，算不上犧牲。這時被揭開的，是心裡那筆一直悄悄進行的交易，盼著有人因此來拯救自己。要放下的是這筆交易，快樂和讓你快樂的東西都不用放下。

海王星的大水退去，剩下的是自己。

What is left after Neptune's deluge is oneself.

格林說這個自己赤裸、脆弱，卻因為看清了自己的算計，反而更有智慧，也更堅強。

愛情裡也認得出海王星。把對方理想化，格林說算不上毛病，只是不現實，因為沒有一個人能給另一個人神那樣的拯救。失望的時候，人容易怪對方薄情，她提醒的是學著分清自己、所愛的人和心裡那個神聖的源頭。講第七宮時她說，也許秘訣在於允許別人同時是神話裡的人，也是一個凡人。

照顧人的時候也用得上。月亮和海王星有相位的人，常常把自己當成食物，餵給每一張來要的嘴，被人需要幾乎成了一生的主題。格林給他們的話很樸素：要學會說「不」。她說月亮和海王星成相位的人，先要做好月亮，承認自己身體和情緒的安適排在第一位，然後才去滿足別人的需要。

第一章 創世

海王星的神話從水開始。格林拿兩種創世神話對照。巴比倫的提亞馬特（Ti'amat）生下眾神，又想滅掉他們，最後被兒子馬爾杜克（Marduk）殺死，身體做成了天和地。印度的神話裡，整個物質世界是母神的一場夢，意義都在她那裡。格林說這是對同一份經驗的兩種感受。自我感很強的人，會把那片源頭之水當成必須打敗的吞噬者，太陽、火星和海王星成四分相，尤其落在火象、土象星座時，可能有這樣的感受。自我感還很脆弱的人，會把它當成唯一的極樂，盤上可能是落在角宮的海王星和太陽或月亮成三分相，水象或第十二宮又很強。到底是哪一種，她說要看整張盤，也要看家庭和文化。

這一章最後落到星盤上：海王星落的那一宮，就是我們把對生命源頭的投射放上去的那塊生活。

第二章 追尋千禧年

格林注意到，上帝給亞當和夏娃的懲罰，一樣是生育之痛，一樣是謀生之苦，這正是成年最基本的兩件事：自己做父母，自己養活自己。這兩件事也正是海王星最想躲開的。她說有意識就要選擇，選擇就需要一個分開的自己，按自己的價值觀做決定。海王星那種又甜又苦的憂傷，是被放逐的人的憂傷，很多海王星強的人對她說過，自己「本來就不想來這裡」。

章末她講諾亞方舟：用木頭和瀝青這樣樸素的材料造成，浮在洪水上，不被淹沒，也不去攔水。格林把它讀成一個人用平常的努力造出來的自我的容器，後面講怎樣和海王星相處，常會回到它。

第三章 拯救者到來

想被拯救，就需要一個拯救者。格林說，我們心目中拯救者的樣子，純潔、寬厚、不會發怒、無條件地愛，正是嬰兒眼裡理想的好母親。理想化有它躲不開的邏輯：被理想化的人讓我們覺得自己不配，於是遲早會恨他，或者恨自己。也有人反過來認同拯救者，到處去找需要被拯救的人。講犧牲時，她從字源講起，sacrifice 的原意是「使之神聖」，要放下的是自己對那樣東西的認同，東西本身未必要交出去。

第四章 發現無意識

這一章講催眠的來歷。催眠這個詞在 1840 年代才有，正好和海王星被發現同一個時期，源頭是十八世紀的維也納醫生梅斯梅爾（Mesmer）。他發現病人能不能進入恍惚、能不能好轉，取決於他和病人之間一種特別的情感認同，他叫它 rapport，精神分析後來叫移情。格林由此說，海王星的行運碰到太陽或土星時，常對應一個人生活裡出現「通靈」體驗的時期，因為那時自我的邊界變得鬆動。

她也從這裡講出海王星最大的天賦：不費力地變成對方暗暗渴望的樣子，這在藝術和心理諮商裡都很寶貴。可是小時候的傷如果一直沒有被看過，這份天賦就會變得危險，因為認同原型得來的力量是借來的。

第五章 精神分析的海王星

這一章從溫尼考特講起。他說嬰兒起初住在一個「古怪的地方」，那裡還分不出「我」和「不是我」，格林說這就是海王星的世界。母親先給孩子足夠多的伊甸園，孩子才願意離開那片水，去過自己的生活。接著她講「追求受苦」。海王星強的人有時不敢快樂，因為快樂意味著離開和母親一起受苦的那份聯結。她分清兩樣常被混在一起的東西：對別人的同情，和「必須犧牲一切、不許自己快樂」的那種受苦。她也說，海王星式的自我受害，不必一輩子背下去。

第六章 愛之死

「愛之死」借的是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裡的說法。格林說，今天這份渴望更多出現在墜入愛河的時候。她特別講了「得不到」。對方可能另有承諾，可能遠在別處，也可能就是身邊的伴侶，只因為我要的愛比一個人能給的多，對方就永遠是得不到的。她說先要誠實地承認，自己對「得不到」有所投入，才看得見它的另一面：那份不可能的愛，也可能是通往內心世界的門。

幻滅以後，安慰有時在創造裡，因為創作很像戀愛，只是多了一份把幻象落成現實的功夫。格林說，就算怕顯得沒有才華，只是私下寫、私下畫，也應該試。

第七章 秘傳的海王星

這一章講神秘主義、通靈和上師。格林開頭就說，沒有哪顆行星獨佔靈性，每顆行星都有自己通向神的路。水星在人的思考、言語和手藝裡遇見神聖，土星在支撐物質世界的不變法則裡，金星在音樂、數學的和諧和自然的美裡。所以海王星並不比水星、土星或火星更靈性，它只是行星之一，代表看待神聖的一種方式。

第八章 海王星與魅力

格林說，魅力（glamour）不能刻意製造，觀眾會禮貌地看一次，下一次就不買票了。有魅力的海王星型人物，善於感應一個時代說不出口的夢，再把它映出來，所以她說，出生盤裡的海王星說明不了才華，它說明的是喚起別人夢想的力量。

這一章還把海王星走過各個星座的八十年和時尚、電影放在一起看。她寫書時海王星正走摩羯座，英國人搶著買茅草屋頂、門口爬滿玫瑰的老式鄉村房子，沒人去想茅草的保險費和關不嚴的窗戶，大家看見的是失而復得的樂園。她的結論是，我們躲不開對魅力的需要，但可以帶著幽默看自己容易被什麼迷住。

第九章 政治的海王星

這一章講海王星在集體裡的樣子，一個社會怎樣生出共同的理想，又怎樣經歷理想的幻滅。

第十章 海王星與藝術家

不少占星師以為強海王星是創作才華的可靠標誌，格林不同意，她說創造力在星盤上的代表是太陽和土星，因為把幻想落成看得見的形式，是自我的功能。土星和海王星的相位被叫作「藝術家相位」，因為形式和無邊的想象可以在作品裡相遇，在藝術裡，海王星得容忍不完美，卻不必放棄永恆。她把「藝術」放得很寬，占星和深度心理學都算，所以說每個土星和海王星有相位的人，在生活的某個地方都需要當一回藝術家。

她還數過十五位英國浪漫派作曲家，每一位的太陽或土星都和海王星有相位。同樣是海王星很強，有的作曲家把它放進了音樂，生活過得相當平穩，格林說關鍵在於，一個人是在表達海王星，還是被它淹沒。

第十一章 海王星落在各宮

從這一章起是第四部分。格林說，海王星落的那一宮是我們尋找樂園的地方，在那裡我們既是拯救者，也是等著被拯救的人，還可能同時是受害者和加害者。她借曼尼利烏斯（Manilius）的說法，宮位是一座空的神廟，我們按自己的本性去佈置它。

第三宮的海王星說話含糊、容易忘事，常被老師當成不夠聰明，格林說這是在無意識地躲開語言帶來的分離，而且沒有哪顆行星落在第三宮或別的宮，能說明一個人智力的高低。

第十二章 海王星的相位

看相位，格林說關鍵不在好走還是難走，在兩顆行星能不能在同一個自我裡結成夥伴，哪怕有時候會吵。月亮不肯自我獻祭，金星要快樂，不要消失，太陽願意主動地活出來，不願被動地犧牲。和火星最難談攏，原因很簡單：

伊甸園是沒有火星的世界，因為憤怒和合一不能並存。

Eden is a world without Mars, for anger and oneness are mutually exclusive

所以火星和海王星有相位的人，想要什麼時總要先確保誰也不得罪，於是懂得「我們」這個詞的力量，這在藝術和心理諮商裡是很大的天賦。土星和海王星的相位，格林寫成兩個聲音，一個在說「我沒辦法，都怪別人」，另一個在說「別抱怨了，做事去」。兩個聲音其實都在自己心裡，先認出這一點，這個組合才能把夢想做成現實。

第十三章 合盤與組合盤裡的海王星

格林說，海王星在兩個人之間起作用，不一定是愛情，也可能在師生、父母和孩子之間，甚至在一位過世的作者和百年後的讀者之間。這樣的相遇，都會照出自己還沒長成的地方：

和另一個人之間任何海王星式的交流，都會指給我們看，往往指得很痛，我們哪裡還沒有出生。

Any Neptunian interchange with another person will point out to us, often painfully, where we are still unborn.

講海王星和土星在兩張盤之間的相位時，她說海王星最愛指責土星「你想控制我」，更坦白的說法是，不管土星多愛支配，海王星一開始想要的就是一個替自己做主的父母。講組合盤時她也承認，組合盤常讓人覺得這段關係躲不開，可是她不認為它決定一段關係的未來。

結語

結語回到占星本身。格林說並沒有「正確」的占星，她不贊成占星界拿「純」和「不純」來劃界。連海王星行運期間洗衣機漏水，她也說是心理的，因為我們怎樣處理、心裡有什麼感受，都屬於人的經驗。她最後說，海王星最大的挑戰，在於我們願不願意為自己那一部分負責，而不去懲罰別人。

格林自己說，只想要「食譜」的讀者可以直接翻到最後一部分。照這個辦法，先找到你的海王星落在哪一宮、和哪幾顆行星有相位，讀那幾段。讀出興趣以後，再回頭讀第三章講犧牲的部分和第五、第六兩章，就會明白那幾段話是從哪裡來的。格林說前面的神話和心理分析，對她理解海王星不可缺少，因為最能表達這顆行星的是意象。她的辦法一貫是鋪開聯想，不急著下定義，讀的時候不妨也慢一點。

這本書不好讀。神話、宗教史和精神分析的人名一個接一個，有些段落要讀兩遍。書裡的名人個案，今天的讀者大多不熟悉，講世代的例子也停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格林自己也提醒，海王星的位置和相位會讓人走向哪一種體驗，不能單看海王星，要看整張盤，也要看家庭背景和文化。所以海王星這一塊，這本書講得再深，也要和整張盤合起來看。

第十一章寫海王星落在各宮，每一宮只有幾段，寫給所有海王星落在這一宮的人。放到一個人身上，還要看它在哪個星座，和盤上哪幾顆行星成相位。《深度解析你星盤中的海王星》把這幾樣放在你自己的盤上一起讀：從格林怎樣看海王星講起，讀你的海王星落的那一宮、你這一代人共有的那個星座，和它跟你盤上其他行星的相位。書裡講融合、講甘心受苦、講愛情的幾章，用來看這份渴望在你身上可能是什麼樣子。你的海王星遇到別人的太陽、月亮、金星、火星、土星時，兩個人之間容易發生什麼，報告也逐一講到。最後把這些合起來，講怎樣和這顆海王星相處。報告只讀海王星這一顆星，讀完再翻回第十一章你的那一宮，那幾段寫給所有人的話，會更容易看出哪些說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