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体影响的组合

读过星座书的人，多半有过这样的时刻：太阳摩羯座那一段说你勤奋、严肃、牢牢抓住目标，月亮双鱼座那一段又说你容易受外界影响、心情多变，两段都像你，放在一起却像在说两个人。德国占星家莱因霍尔德·艾伯丁（Reinhold Ebertin）写《星体影响的组合》（The Combination of Stellar Influences），回答的就是这件事：一张盘上的几颗星怎样合起来，成为一个人。上面那两段描述，其实都能在这本书讲星座的部分里找到。

这本书的德文原名是 Kombination der Gestirneinflüsse，英译本最早在 1960 年出版，书后附有 1961 年写的补编，我们读的这一版，导言落款是阿伦（Aalen），1972 年 2 月。艾伯丁在导言里说，他想让读者看到自己的禀性、能力和可能的走向，学会把本命盘里的各个元素组合成一幅有意义的自画像。前面是一篇长导言，讲几颗星怎样合起来读。接着讲太阳、月亮、各行星、北交点、上升和天顶落在十二星座的意思，开头那两段就在这里。全书最厚的是中点部分，两颗星配成一对，按顺序排下去，最后是上升和天顶的中点，再加补编。条目从头到尾编了号，一直编到一千一百多。

中点的意思不难懂。两颗星在黄道上隔着一段距离，正中间那一点就是它们的中点，第三颗星落在这一点上，三颗星就合成了一组。艾伯丁把它写成「木星 = 太阳/月亮」，意思是木星落在太阳和月亮的中点上。他对距离要求很严，相位一般允许差 5 度，中点最好在 1½ 度到 3 度之间，3 度是上限。

拿太阳和月亮这一对来看。艾伯丁先给这一对一句原则：精神与心灵，意识与无意识，活力与感情，丈夫与妻子。好的一面是性格和谐、内心平衡，难的一面是内心不满足，在责任和自己的兴趣之间挣扎。然后才轮到第三颗星。金星落在太阳和月亮的中点上，精神和情感、男性和女性的禀性协调在一起，他写的是有艺术兴趣、相爱的婚姻。换成土星落在这里，写的就是内在的抑制、孤独、和群体疏远、和异性相处的困难。同样是太阳和月亮，中间换一颗星，读出来就是另一个人。九百多条中点条目，都照这个样子写。他也提醒，这些组合解释不要总按字面读，它们是帮人组合的向导。

中点不是艾伯丁的发明，他在导言里交代过来历。腓特烈二世皇帝宫廷里有名的占星家圭多·博纳蒂（Guido Bonatti）校正出生时间时，已经用到两颗星的中点。Alan Leo 讲过推运的星体经过两颗行星的中点。汉堡学派的创始人阿尔弗雷德·维特（Alfred Witte），据他的学生格拉恩（Frank Glahn）说，是从汉堡的阿尔伯特·克尼普夫（Albert Kniepf）那里知道这种方法的，克尼普夫的著作在 1900 年前后问世。维特把它带进现代占星的实践，给这样的组合起名「行星图像」。艾伯丁的中点就来自维特的研究，他早年大量使用，也大力推广过，后来才发现维特在解释上走错了路。

错在哪里，他用土星和天王星这一对做了一个对照。维特对这一组只给了一个事件，突然的分离，原则是什么、心理上对应什么，表上都是问号。艾伯丁从两颗星本来的意思推起。土星是抑制，天王星是突然的激动，合起来是情绪紧张。情绪紧张的人容易烦躁、不安，想反抗，想从束缚里挣脱出来，所以可能的表现是让周围不得安宁，是分离，或者动用强力。分离仍然在，只是成了一串推理的最后一步，前面每一步读者都看得见。他说这两种读法在定义、实际评价和解释方法上都根本不同。

维特的问题还不止这一处。他假设了四颗海王星以外的行星，另立了新的守护关系和宫制，艾伯丁引的评语说，这样一来多出了 2,280 个没有证据的新说法。艾伯丁自己的改动在读法上。他不再用「吉」「凶」，改用「＋」「－」，因为刑和冲一律当凶、三合和六合一律当吉，经验证明并不总对。他的看法是，三合、六合表示一种状态，刑和冲表示一次行动或一件事。宫位他也放下了，因为宫制太多，大多带着可疑的说法，日常实践证明不靠传统宫位，一样能读出很好的结果。

传统的宫位解释，从心理和道德的角度看，可能得出不负责任的结论。

The traditional interpretations of the houses can lead to results which, from a psychological and moral standpoint, are irresponsible.

他举的例子是，如果非要把第二宫读成钱、第七宫读成婚姻，就没有办法在科学的基础上评价一张盘。他这一派叫宇宙生物学（cosmobiology），名字是别人先起的，经过他近四十年的工作才更为人知。按导言里的定义，它研究宇宙和有机生命之间可能的关联，用统计、分析、计算机这些现代方法，同时不忽略大宇宙和小宇宙之间那些量不出来的联系。艾伯丁想做的，是把古代占星的传统和现代心理学合在一起，从一个人的身心禀赋去解释他会遇到的事。

行运土星经过本命月亮，传统的规则会从这里断出好几种具体的坏事，其中一种是家里的生活变得艰难。艾伯丁在导言里举了这个例子，他不跟着去断事件。他说不管断的是哪一种，真正看得到的，是月亮代表的情绪遇上土星代表的压抑，人低落、难过。这样的心情可以有几分把握地判断出来，具体的事件不行，因为总有一些我们无法确定的影响在起作用。

讲到月亮和土星这一对，他又加了一条脚注。人们容易把月亮和土星的任何相位都看成悲剧，可是月亮平均每三四天就和土星形成一个新的相位。负面的解释通常只在几种情况下才对：环境的影响很强，和母亲的关系不让人满意，家庭分开过，或者人和人的关系总不长久。所以下负面的判断之前，他要先看这个人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全书的条目在上升和天顶的中点之后结束，后面是一段写给做咨询的人的总说明。他说做这门研究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想到，说错了会带来什么伤害。

让人害怕未来，并不能帮到他。

One does not help others by making them afraid of the future

他接着说，要利用每一个机会，帮对方建立自信，认识自己的价值。替别人做决定也不是咨询者的事，咨询者要做的，是帮对方尽自己的能力做出决定。

这本书最直接的用处，是读自己的盘时多了一个问题：这两颗星的中点上落了什么。开头那两段看似打架的描述，在这本书里不用二选一，要看的是太阳和月亮的中点上落了哪颗星，它们自己又落在哪些别的中点上。一颗星的状态，艾伯丁说要把它的各个相位和它所在的中点组合合起来定。

其次是分寸。土星和天王星这样的慢行星，相位可以在一整年出生的人的盘上都有。艾伯丁说，慢行星的组合只有被太阳、月亮、天顶、上升这些个人点带出来，才谈得上是这个人自己的特点，「有力量的人」这样的话，只有在某些情况下才说得出口。所以读到某一年出生的人天生怎样，先查一查这一组有没有碰到你的个人点，碰到了，才和你有关。

还有看待难相位的眼光。土星落在太阳和水星的中点上，常见于必须对难题深入、认真思考的哲学家，这是他们生活和工作的一部分，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表现为严肃、甚至悲观的人生观。艾伯丁提醒，这类组合不要下绝对好或绝对坏的结论，因为好的一面和难的一面可能同时出现，要看这个人能把这个组合用到什么程度。

这本书没有按章编号。前面是导言、年节律表和十三个点落在星座的部分，后面是九百多条中点条目，最后是补编。下面按这几块讲，中点条目按书里的顺序合成几组。

导言：一道「发生了什么」的考题

导言里最能看出方法的，是《Kosmobiologie》杂志上出过的第 27 道题：一个 1921 年 1 月 22 日出生的男子，1938 年 5 月 17 日和 12 月 9 日各发生了什么？艾伯丁拿这两天的行运对他的本命盘。5 月那天，行运太阳四分本命水星和金星的中点，读作爱的念头、爱交际，行运火星落在本命太阳和北交点的中点上，读作受情绪冲动支配的结合，合起来是一段恋情开始。12 月那天，行运冥王星对分本命太阳，读作缺乏适应、分离，行运天王星四分本命月亮和土星的中点，读作冲动地释放内在的紧张，想摆脱抑制。他的结论是，这个人看待人生很严肃，又不太会适应，为了摆脱内心的紧张，结束了这段恋情。

他承认，单靠行运的相位，很难推出这两件事，把中点算进来，图像才清楚。

加进第三个解释因素，解释的内容就被限定下来，并分出了层次。

the interpretive content will be limited and differentiated through the inclusion of a third factor of interpretation

相位能读出的可能太多，第三颗星把范围缩小，这是他坚持相位和中点一起用的原因。只用其中一样，在他看来都是偏的。

年节律：一年的季节和十二星座

导言后面有一张十二行的表，三栏分别是季节、心理对应和宫位，艾伯丁借一年里大自然的循环，给十二个星座各定一个基调。白羊座那一行是发芽的时节，能量展开，对应意志、想行动、进取心，也有急躁和鲁莽。水瓶座那一行是等待的时节，也是斋戒的时节，所以这个星座的人观望、善于观察、计划多，到了恰当的时机会突然行动。这张表让每个星座的性格都对上一年里的一段时节。

表里也有宫位一栏，但他在表后加了一段按语，说不反对把一张盘分成十二段，只是不再认同传统的宫位解释。全书讲到宫位的地方，只有这张表和讲星座的那一部分。

十三个点落在星座

太阳、月亮、八颗行星、北交点、上升和天顶，这十三个点各有一节，讲它们落在十二个星座。每一节先列原则、心理对应、生理对应和社会对应，再是十二个星座各一条，一串关键词，好的和难的并排写，末尾常有一句处境。太阳落在白羊座，他写冲劲、领导气质、勇气，也写爱吵架，说这个人有时靠不择手段往前走，也会因为急躁生出困难。

天顶这一节有一条长脚注。艾伯丁给天顶的原则是自我意识和精神上的觉察，心理上对应一个已经个体化的人和他的人生目标。他解释说，传统占星一向更看重上升，把天顶读成「我」是维特最先提出的，他觉得「自我意识」这个词更好。几千年前的人还没有今天这样的自我意识，他说这方面可以参看让·格布泽（Jean Gebser）1949 年的《起源与现在》，自己举的例子是：金字塔里的壁画不懂透视，只画平面，到米开朗基罗的时代，人才学会立体地看，开始意识到事物的远近，也在这样的对照里认出自己。

中点条目：每一对怎么写

中点部分从太阳和月亮这一对开始，每一对的写法都一样。先是一块总论：一句原则，心理对应分好的一面和难的一面，再加一栏专讲两颗星合相，然后是生理对应、社会对应和可能的表现。总论之后，其余的星一颗一颗落到这个中点上，每颗一小段。

这些小段看得出他怎样从原则推出意思。水星和金星这一对的原则是美感和对美的欣赏，加上爱的念头。太阳落在这个中点上，他写的是对立体形状的敏锐感觉，雕塑、建筑。换成月亮落在这里，写的是在平面上塑形的本事，绘画或素描的才能。为什么一个是立体、一个是平面，他在括号里说明了：太阳是活的身体，月亮是平面，水星是勾出来的轮廓。

中点条目：每一对的一句原则

往后的条目，每一对都先收成一句原则，比如土星和天顶，原则是受阻的成长。原则后面常跟着脚注，补上另一面。土星和天顶代表的那种限制，他说不一定变成坏事，这个组合在一些重要人物的盘上也看得到，所以总要连别的组合一起看。海王星和天顶也不要一律往负面读，它可以是一个对别人特别敏感的人。

木星和天王星这一对，他在按语里说很难判断，多半是内心先紧张，后来突然松开。有这个配置的人在紧张解除以后，一再脱口说「谢天谢地」，他曾经就把它叫作「谢天谢地」位置。这个名字是他从一次次听人说话里得来的。

上升和天顶：全书最后一对

条目的最后一对是上升和天顶的中点，原则是自我和人格之间的关系。艾伯丁说，上升和天顶都是用数学和天文算出来的点，只有别的星和它们发生关系，才谈得上描述性格。他在脚注里要读者总要查一查这个中点，因为它常常牵涉整个人格，推运经过这里，生活和处境也可能跟着改变。

补编：九十度盘

补编写于 1961 年。开头他重申，书里每一条只是组合解释的建议，不能当成不可改变、最终确立的规则。用的人常说，有些条目和自己的性格、经历吻合得让人不安，他说危险正在这里，一条说法要被反复证实许多次，才能拿来做站得住的判断。

补编的主体是九十度盘。十二个星座按性质叠进九十度里，合相、四分和对分落在同一处，半刑和补八分落在正对面，几颗星挤在一处，一眼就知道它们彼此有关系。译者在说明里说，配合九十度的转盘，几分钟就能查出一张盘里所有的中点轴。艾伯丁举了自行车赛车手福斯托·科皮（Fausto Coppi）的盘：火星几乎正好落在太阳和冥王星的中点上，又和月亮、天顶的中点成 45 度。前一组读作想创造纪录、用力过度，后一组读作身心投入一件工作、勤奋、不断追求目标。他说这当然符合一个赛车手的性格。

补编：比较研究

补编后半是比较研究，把不同人盘上的组合放在一起，找相同的地方。瑞士商人戈特利布·杜特韦勒（Gottlieb Duttweiler）先开车卖廉价食品，后来开了 Migros 商店，他和一位摄影企业的创办人一样，月亮落在木星和冥王星的中点上，这个位置读作通过感情的诉求去影响大众。艾伯丁说这对关心社会改革的杜特韦勒格外合适，接着又补一句，和往常一样，要看整张盘，才能得到这个人的整体印象。

他说这些方法要等有兴趣的人一起合作，攒下足够多的材料，才会显出真正的价值。

这本书只是一个很谦虚的开端。

This book is only a very modest beginning.

所以书里上千条条目，在他自己看来都还是有待更多盘去验证的建议。

这本书的条目是拿来查的，从头往后读很难读下去，所以先读导言，尤其是维特和艾伯丁对照的那一页，和那道 1938 年的考题，读完就明白他怎样从原则推到心理，再推到可能的表现。接着读补编的前几页，知道这些条目该怎么用、九十度盘怎么看。然后再去查条目，先查和自己的太阳、月亮、天顶、上升有关的那几对。

条目是一串串关键词，好的难的并排，几乎没有论证，要靠读的人自己组合。用它之前得先把中点算准，精确时只给 1½ 度，手算很慢。不少条目带着上世纪中叶的社会观念，比如把月亮读成女人、太阳读成男人，常写妻子、母亲这些角色，今天读要放回那个时代去看。书里也写了身体方面的对应，这一层是和医生合作写成的，艾伯丁自己提醒，不能单凭星象下诊断。补编里的案例多是那个年代欧美的公众人物，离我们很远。还有，全书不讲宫位，习惯从宫位读盘的人，在这里找不到宫位的说法。

我们的报告《中点占星报告》，把这些查和算的功夫先做好。中点由程序精确计算，只取一度半以内的组合，所以报告里讲到的每一组，都是你盘上真正落在中点上的星。你的天顶、上升、太阳、月亮和北交点各读一节，每一组都照书里的办法，从几颗星各自的原则推出意思，再落到你身上。天王星、海王星、冥王星这几颗慢星，同一年出生的人位置都差不多，报告只讲它们牵着你的太阳、月亮、天顶或上升的那几组，依据就是前面讲过的那条慢行星脚注。收尾照艾伯丁写给咨询者的那段话，讲怎样和这张盘相处，不让你害怕未来，决定留给你自己。

它读的是你盘上星与星之间的组合，不读宫位，也不讲往后几年的走势。读完报告，再去查书里你那几组组合的条目，会比从头翻起容易得多。